在这座承载了三十天记忆的郊区别墅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窗外雨后泥土的清冷。
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造型师小陈熟练地在我眼角扫上一层极薄的遮瑕。
镜子里的那张脸,哪怕在连续几天的失眠折磨下,依旧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毫无瑕疵的美感。
老方站在我身后,正低头核对着最后一份通告单,他的嗓音里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
“战哥,最后一场了。导演组那边交待了,主题是‘感恩与告别’,台词不需要太复杂,只要那种淡淡的、让人意难平的惆怅感就行。你懂的,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轻轻应了一声,嗓音在狭小的化妆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专家?是啊,我是内娱公认的“营业教科书”,我能精准地控制嘴角上扬的角度,能让眼眶在最合适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变红,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门之隔的那个人。
这一周,北京的冷空气似乎顺着航线一直刮进了我的心里。
我以为提前搬走能让我找回那个理智的、圆滑的肖战,可每天深夜回到那个冰冷、精致、没有一丁点大蒜味的公寓里,我却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冰箱旁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王一博习惯蹲着剥蒜的地方。
“肖老师,准备好了吗?王老师已经在那边候场了。”
节目组的小助理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探究。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这身为了杀青特意挑选的浅灰色风衣。这种颜色很衬我,清冷、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想伸手触碰的柔软。
推开门,穿过走廊,我再次回到了那个曾经充满了油烟气和笑闹声的客厅。
这里变了。
那些随处乱放的滑板不见了,沙发上凌乱的头盔不见了,连案板上那个缺了口的、用来盛酸菜粉条的大瓷盆也被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王一博就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夹克,背影清瘦而硬挺。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边,却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放逐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石雕。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秒钟,他就迅速地切换回了那个“高冷顶流”的频道。
他冷冷地对我点了下头,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磨砂纸打磨过:“肖老师,早。”
“王老师,早。”
我笑了一下,笑得温润而疏离,完美得像是刚从某个时尚杂志封面上拓下来的模版。
摄像机的红点准时开始闪烁。总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发出了那声让我神经紧绷的指令:“《搭档请就位》最终回,第一镜,开始!”
这一场的主题是“回顾与告别”。
我们并排坐在那个曾经抢过无数次座位的长发沙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这大概是导演组觉得最符合我们“专业”人设的道具,而不是那些接地气的啤酒和冻梨。
“不知不觉,三十天就这么过去了。”我端起茶杯,眼神放得很远,像是在看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精准计算的怅惘,“回想起第一天搬进这里的时候,我还在想,该怎么和王老师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男孩共处呢。”
王一博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缓慢地摩挲。那是他紧张或烦躁时的下意识动作,我见过无数次。
“是啊。”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我也没想过,肖老师这样一个‘讲究’的人,最后居然会和我一起蹲在地上剥蒜。挺意外的。”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我知道他在讽刺什么,他在讽刺我曲解他在直播里说的那句“为了节目效果”,也在讽刺我们现在这种近乎滑稽的装模作样。
接下来的环节,是看节目组剪辑的“精彩片段”。
屏幕里,出现了我们为了一个房间“石头剪刀布”的画面,出现了王一博被蟑螂吓得跳上餐桌的画面,出现了我在露台上因为他膝盖受伤而红了眼眶的画面……
那些曾经真实的、滚烫的、让我们觉得真的在“过日子”的瞬间,此刻被剪辑成了充满滤镜和浪漫背景音乐的素材。
我看得很专注,甚至在某个好笑的地方配合地轻笑出声。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
那些画面里的肖战,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全是那个大男孩的影子。
而此时坐在沙发上的肖战,却觉得那些影子像是最锋利的刀片,正一片片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肖老师,看了这些片段,有什么想对这段旅程说的吗?”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王一博。他也正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此刻空洞得没有任何着落。
“我想说……谢谢。”我轻声开口,语气诚恳得连我自己都要信了,“谢谢节目组,也谢谢王老师。这段时间,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真实的王一博,也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有些经历,注定是用来成长的,而不是用来留住的。”
我说完这段话,心里自嘲地冷笑:“肖战,你真行!你能把‘我想留住你,但我没种’表达得这么高大上,你真不愧是那个圆滑到骨子里的‘国民男友’。”
王一博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带着恨意的剧痛。
“我也一样。”他收回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成长了。学会了怎么演戏,也学会了怎么……看戏。”
导演组大概对这段对话满意到了极点,在对讲机里兴奋地喊着:“漂亮!这种克制的、成年人的体面太绝了!下一组,最后的拥抱告别!”
夕阳开始下沉。
别墅的小院里被铺上了一层厚重的、如同残血般的橘红色。这是全剧的最高潮,也是我们作为“搭档”的最后一刻。
我和王一博相隔两米站着。
风吹过院子里那片荒废了的小菜园,那是我们亲手翻过的土,现在却已经长出了零星的杂草,在那儿倔强地晃着头。
“那么,就到这里吧。”我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如释重负,“祝王老师未来在任何赛道,都一帆风顺。”
王一博没伸手。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莫名的野性。
“肖战,你就这么想走?”他用极低的声音问我。
摄像机在远处,麦克风就在我们领口,我们每一个字都必须被精确地包裹在“人设”里。
“王老师,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往前半步,主动张开了双臂。
这在剧本里叫“最后的和解之拥”。
王一博终于动了。
他跨步上前,动作迅猛得像是一只捕猎的豹子。
当他的双臂环绕住我的肩膀,当我的脸颊贴上他那件带着机油和寒气的皮夹克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这是录制开始以来,我们最亲密、却也最绝望的一个拥抱。
镜头里,我们只是轻轻相拥,头颈交错,呈现出一种绝美的、带有悲剧色彩的离别画面。
可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王一博的双手死死地抠进了我背后的风衣布料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穿透我的脊椎,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血肉之中。
他把我抱得那么紧,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肖战,你这个骗子。”
他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让人战栗的恨意。
“你那天说‘哥在这儿呢’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演?你那天给我上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算计镜头?你走得那么干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心?”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在一瞬间灼热得快要炸裂。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我的手指颤抖着抓紧了他的后背,那种隔着皮衣传来的颤抖,让我明白,这个看似冷酷的顶流,此刻也在经历着一场灭顶的海啸。
那一刻,我多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耳边说一句:
“一博,我没演。我是真的,没想跟你分开。”
可我不能。
在这个圈子里,真心是违禁品,是会被封杀的毒药。
我能给他的,只有这个力道重到快要骨折的拥抱,和那句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告白。
“王老师,保重。”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
那一推,带出了一阵极其短促、却极其凄厉的裂帛声——那是我的风衣纽扣被他生生地扯下了一颗,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我们重新拉开了距离。
王一博手里攥着那颗纽扣,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肖老师,保重。”
导演在那头喊了一声:“Cut!完美!杀青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工作人员冲上来送花、要签名、拆机器。
刚才那种粘稠的、压抑的、让人窒息的氛围,在这一声“Cut”之后,迅速被喧嚣的现实所冲散。
我接过小李递来的大束花,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润的笑容,耐心地和每一个工作人员合影留念。
王一博没留。
他谁也没理,直接把那颗纽扣塞进兜里,拎起他的头盔,头也不回地跨上了那辆绿色的重型机车。
“轰——!”
引擎的轰鸣声震彻了整个别墅区。
我抱着花,站在玄关的台阶上,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夕阳终于彻底落下了。
别墅里的感应灯随着人群的散去,一盏盏熄灭。
这日子,到底还是杀青了。
老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现得非常好。刚才那个拥抱,我看导演组那几个小姑娘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这波红利,够你吃一年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少了一颗纽扣,漏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正往我的心里灌着冷风。
“战哥,咱们走吧。北京那边还有几个会要开。”
我点了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别墅。
那些我们翻过的土,剥过的蒜,喝过的酒,都随着这一场“体面”的告别,被永远地锁死在了这个夏天。
上车的时候,我收到了王一博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孬种。”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这漆黑的车厢里,终于捂住脸,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的恸哭。
是啊,肖战,你就是个孬种!
你赢得了全世界的体面。
却输掉了这一生唯一的、真心的欢喜。
保姆车平稳地驶离了郊区,驶向了那个充满霓虹灯、人设和精致谎言的、繁华的京城。
而我知道。
我的那个臭小子,正骑着他的摩托车,带着我那颗纽扣,冲进了最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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