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会的办公室像口闷了三天的蒸笼,烟味、汗味、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李主任坐在旧皮沙发上,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有的还燃着,灰烬颤巍巍地悬着,像随时要塌的山头。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指腹能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自己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跳。
对面三位革委会委员,像三尊泥塑神像,一动不动。为首的老张头推了推眼镜,镜片泛着冷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他翻开档案夹,纸页发出干涩的“哗啦”声,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苏晚晴同志,有人反映你的家庭出身有问题。你父亲苏明远,曾是某大学的教授,成分可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你作为他的女儿,下放到红星厂,真的只是来劳动改造?还是另有图谋?”
苏晚晴没立刻答话。她望向窗外,暮色像一块浸了油的灰布,沉沉压在红星市的上空。远处高炉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红得发黑,像一团燃烧的赤色旗帜,也像她心里那股压不住的火。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各位领导,我父亲确实在特殊时期受过冲击,但他教的是解剖学和外科急救,是救人的医术,不是害人的道理。我下放红星厂三年,治过多少工人兄弟的伤,救过多少急症病人,这些医务室的记录都在。若说我有罪,那便是罪在替厂里多救了几个人?若这算罪,我认。”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在数着人心跳的间隙。老张头的脸色愈发阴沉,额角青筋跳了跳,他重重合上档案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巧舌如簧!你那点小聪明,当我们是傻子?腌萝卜的事还没查清楚,你就急着往赵金贵身上泼脏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借机翻身?没那么容易!”
苏晚晴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老张头:“领导,检测报告就在李主任手里。苦杏仁甙超标二十倍,这是实打实的证据!若不信,大可送去市里化验。我苏晚晴行的正坐得直,不怕查!倒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才总疑神疑鬼!”
李主任咳嗽一声,慢悠悠开口,像在调停,又像在点火:“老张,检测报告我看了,数据确凿。这事儿已经涉及公共安全,再拖下去,要是真有人中毒,出了人命,咱们谁都担不起。厂里最近风声紧,上头也盯着,别为了一点私怨,把事情闹大。”
老张头憋红了脸,脖子上的血管鼓得像蚯蚓,猛地一拍桌子:“苏晚晴,你最好祈祷那腌萝卜没问题!还有,你和林卫东的婚姻,是不是革委会强行撮合的?这背后有没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你别以为攀上了工人阶级,就能洗白成分!”
苏晚晴的喉头滚了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早已被掐出月牙形的红痕。她突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像冰,没半点温度:“领导,我和林卫东的结婚证,是厂里发的,是合法的。若说不可告人……我倒想问问,是谁在背后翻我的档案?是谁故意把柱子食物中毒的事往我身上扯?红星厂是讲理的地方,不是某些人泄私愤的垃圾场!若真要查,我奉陪到底!”
此言一出,三位委员皆是一惊。老张头的嘴角抽了抽,像被抽了一耳光,却硬撑着道:“你……你放肆!这是革委会,容不得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对组织的挑衅!”
苏晚晴挺直了腰杆,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各位领导若不信,大可去查林卫东的车间!他修的进口机床,三天三夜没合眼,凭的是真本事!若没有他,厂里的生产进度早就耽误了!我们夫妻清清白白,行的端坐得正,不怕查,更不惧谣!若有人非要把我们当靶子,那我也只能接招——只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打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敲。苏晚晴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李主任烟头烧到滤嘴的“嘶”声。李主任暗暗点头,老张头却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苏晚晴,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
同一时间,林卫东正蹲在车间角落,修理一台老旧的龙门刨床。冬天的车间像冰窖,呵气成霜,可他额头上却沁着细汗。扳手在他手里灵巧地转动,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脆,像在敲打一首没有旋律的工业交响曲。赵金贵叼着烟卷晃悠过来,鞋底碾过地上的油渍,发出黏腻的“咕唧”声,像踩在烂泥里。
“林大技师,听说你媳妇被革委会叫去了?”赵金贵喷了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蒙了层灰,“啧啧,成分有问题,还搞什么腌萝卜的鬼把戏,我看你们两口子,离滚蛋不远喽!趁早收拾铺盖回你们的南方小弄堂去吧!”
林卫东没抬头,只是用扳手敲了敲机床外壳,发出沉闷的“咚”声,像在回应,又像在警告。他嗤笑一声:“赵金贵,你当老子是吓大的?革委会要查,尽管查!但我林卫东行的端坐得正,不怕查!倒是你……”他突然停手,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赵金贵,“你那腌萝卜的戏,演够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里头加了啥——苦杏仁磨成粉,混在腌菜里,想让人吃了头晕眼花,好栽赃?你这点伎俩,也配在老子面前耍?”
赵金贵的脸“唰”地白了,烟头“啪嗒”掉在地上,烫了个黑点。他刚要发作,车间主任的吼声突然炸响,像炸雷劈进车间:“林卫东!三号高炉出问题了,快去看看!仪表盘疯了,炉膛里还有怪声,再不处理,整个车间都得炸!”
林卫东抓起工具箱,转身就跑,工装裤的裤脚卷着油污,像一面破旗。赵金贵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阴鸷,像毒蛇盯住猎物。他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林木头,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这回,非让你跪着求我不可!”
三号高炉前,工人们围成一团,议论纷纷,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炉膛里传来诡异的“咔咔”声,像骨头在断裂,仪表盘的指针疯狂摆动,红灯闪个不停。林卫东扒开人群,凑近炉膛,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眉毛发卷。他眉头深锁,突然伸手摸了摸炉壁,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金属块,形状规整,绝非炉体原有部件。
“这是……炸药!”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惊怒,像炸雷,“谁他妈把炸药塞炉膛里了?想炸死所有人吗!这是要搞反革命破坏!”
众人皆是一惊,车间主任的腿都软了,扶着栏杆才没瘫下去:“林……林技师,这可咋办?全厂的生产都指着这高炉啊!要是炸了,咱们都得进局子!”
林卫东咬紧牙关,汗水混着煤灰从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黑点。他转身大吼:“张铁柱,去拿消防栓!王建国,通知断电!所有人退后五十米!别靠近高炉!快!”说罢,他竟不顾危险,直接攀上高炉的检修梯,扳手在手中寒光一闪,像握着一把出鞘的刀,“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谁在背后搞鬼!”
北风呼啸中,林卫东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格外高大,像一尊从钢铁中凿出来的雕像。他咬着牙,一寸寸拆解着炉膛里的炸药装置,手指因紧张微微发抖,可动作却稳如磐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和煤灰混成黑泥,糊了他一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苏晚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革委会的阻拦,一路狂奔到车间。她穿着单薄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望着检修梯上那个咬牙坚持的身影,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强自镇定,高声喊道:“卫东,小心啊!炸药要是炸了,整个车间都得玩完!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林卫东闻声抬头,望着苏晚晴苍白的脸,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光:“媳妇,放心吧!这点玩意儿,还难不倒你男人!”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扳手砸下,“咔嗒”一声轻响,炸药引信竟被他硬生生拆了下来,像掐断了一条毒蛇的脖子!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工人们纷纷涌上来,七手八脚将炸药转移到安全地带。车间主任抹了把汗,冲林卫东竖起大拇指:“林技师,你这回可是救了全厂啊!这手艺,绝了!上级肯定要给你记功!”
苏晚晴冲上前,一把抱住林卫东,身体仍在微微发抖,棉袄上还沾着雪水。林卫东却拍了拍她后背,声音低沉:“媳妇,别怕,有我在。”他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赵金贵,眼里的冷光像淬了冰:“赵班长,这炸药……该不会是你放的?你不是一直想把我从八级钳工的位置上踹下去吗?现在机会来了。”
赵金贵“扑通”一声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裤裆处竟湿了一片。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肯定是赵金贵干的!”“就是,他之前就跟林技师不对付,还到处说人家媳妇的坏话!”“这种人,就该送保卫科,关他十年!”
……
夜幕降临时,林家小院飘着白菜炖豆腐的香气,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像在唱一首安稳的歌。苏晚晴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炉火烤手,指尖还残留着白天攥拳的印子,掌心的月牙痕还没消。林卫东蹲在炉边,用火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子溅在冻土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回应远处的风雪。
“媳妇,今天在革委会,他们咋审你的?”林卫东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疲惫,却有力量。
苏晚晴抬起头,望着他脸上被炉火映红的侧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煤灰,像小孩画的丑脸。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抖:“卫东,我把检测报告摔他们桌上了,还骂了他们一顿。我说,你们要是再查我,我就去市里告状,说革委会有人滥用职权,打压知识分子。他们脸都绿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他们说,要查咱们的婚姻是不是‘被迫交易’……说我是为了户口,你是为了一间房。还说,要重新评估你的政治表现。”
林卫东的手顿了顿,炭火在炉膛里烧得更旺了,火光映得他眼睛发亮。他猛地起身,将苏晚晴的手握进掌心,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冻疮,像在抚平一道旧伤。他声音低沉,却像砸进铁水的钢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查就查!我林卫东娶的媳妇,清清白白!谁要是敢往你身上泼脏水,我手里的扳手,可不是摆设!大不了,我脱了这身工装,带你回乡下种地去!”
苏晚晴猛地抬头,撞进他黝黑深邃的眼眸。那里面跳动着两簇火苗,比炉膛里的炭火更灼人,更烫。她突然笑了,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听见了世界上最稳的钟摆:“卫东,赵金贵完了。车间炸药的事,足够送他去保卫科了。他招了,是有人指使他往高炉里塞炸药,想借机搞垮你。”
林卫东却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媳妇,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赵金贵背后,肯定还有人。革委会那老张头,今天审你的时候,眼睛都绿了,像是被人当枪使了。他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哪来的胆子?背后一定有人递话。”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攥得更紧,像攥住一根即将断裂的线。她低声说:“我今天在医务室,翻到了一份旧档案……是我父亲当年在红星厂做技术指导时的记录。里面有一页被撕了,只留下半行字:‘……与厂方就安全规程发生争执……’。卫东,我怀疑,我父亲当年被举报,不是因为学术,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更凶了,像无数把砂纸在刮窗户。可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却像被炉火煨透的暖炉,连墙缝里钻进来的寒风,都带着股子暖意,裹着白菜炖豆腐的香气,在屋里打转。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像被风推开,又像被命运推开。李主任裹着风雪闯进来,鞋底沾着积雪,脸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像冰层裂开一道缝:“林技师,苏大夫,好消息!炸药的事查清楚了,赵金贵全招了,是有人指使他搞破坏!革委会决定,撤销对苏晚晴的审查!从今天起,你恢复医务室工作。”
苏晚晴和林卫东对视而笑,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意。这红星大院,从来都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但有些秘密,得靠脑子挖,靠命拼。
而此刻的赵金贵,正被保卫科的人押着往外走。他穿着单薄的棉袄,手脚被绑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路过林家小院时,他望着窗内那团温暖的炉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林卫东,苏晚晴,你们别得意!这事儿没完!你们以为查到我就完了?后面的人,你们惹不起!等着瞧!”
北风卷起他的嚎叫,散落在漫天风雪中,像一句恶毒的诅咒。而林家窗内的炉火,却烧得更旺了,火光映着玻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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