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晚清月》第一章·玉碎知音
文案
玉国太和十九年,京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满城都在议论两桩奇事:一是寒门出身的女子章晚,竟官至中书省左司郎中,成了玉国开朝以来最大的异数;二是梨园名伶凤晚清,竟敢在宫宴上献演新编的《女状元》,惹得礼部尚书当场拂袖。
无人知晓——
那夜宫宴散后,章晚独自立于风雪中,任肩上积了寸厚的雪。她望着戏台方向,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一个“情”字。
那是她焚毁所有戏文书谱十二年后,第一次重新想起母亲哼过的戏腔。
更无人知晓——
三更天,凤晚清推开戏班后门时,一个身着玄青官袍的女子立在阶前,肩头覆雪如披白氅。
“凤大家,”那女子抬眸,眼中似有雪光破碎,“你唱的《女状元》里,有一段词错了。”
凤晚清握紧手中暖炉:“错在何处?”
“错在——”女子走近,呼吸化作白雾,“戏文说‘女子才高难为用’,可这世间,偏有人要为‘难为用’三字,劈一条路出来。”
她递过一卷文书:“三日后,你的戏班将被查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肯教一个人懂戏。”
凤晚清看着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又看向女子冻得发青的指尖,忽然笑了:“大人以权相胁?”
“不,”女子摇头,声音轻如落雪,“是以半条命相求。”
那一夜,戏班后院的灯火亮到天明。
章晚第一次知道,原来《游园惊梦》里的“情不知所起”,真的能让人心口发疼。
凤晚清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听懂她唱腔里,那些藏了三转九折的孤愤。
她们都不知——
这一场风雪夜相逢,将撞碎玉国百年的礼教高墙,在史书夹缝里,刻下一段惊世骇俗的传奇。
而这传奇的开端,只是一句:
“教我懂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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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簪坠地
一
雪是酉时开始下的。
章晚搁下笔时,窗纸外已是一片混沌的白。中书省的廨署里炭火将尽,寒意顺着青砖地缝爬上来,缠住她的脚踝。
她起身添炭,铜箸拨动时溅起几点火星。其中一点落在案头那卷《女状元》戏本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恰在“闺阁才高难展眉”那句。
她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章大人,宫宴的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宫宴设在麟德殿。章晚的座位在末席,却正对着戏台——这安排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她垂眸饮酒,余光里瞥见礼部尚书捋须与同僚低语,目光时不时扫向她这边。
“……女子为官已是逾矩,今日这戏更是荒唐……”
“……听说那凤晚清,竟敢让旦角戴状元冠……”
“……有伤风化……”
章晚端起酒杯,冰凉的瓷壁贴上唇畔。她饮得很慢,直到戏台上锣鼓一响。
二
凤晚清出场时,满殿忽然一静。
她扮的是女状元冯素珍,一身大红官袍,乌纱帽两侧各簪一朵淡粉绢花。这扮相本就大胆,更惊人的是她的唱腔——分明是女子喉嗓,却揉进了小生的清刚之气,一句“谁说闺阁无麟阁”,尾音向上挑起,如剑出鞘。
章晚的酒杯停在半空。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大红官袍在宫灯下泛着暗金的光,那人在台上踱步、甩袖、扬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决绝的挑衅。当唱到“我今展卷对明君,须眉让此三分才”时,凤晚清的目光竟直直投向御座——
然后,极短暂地,扫过末席的章晚。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
章晚却觉得心口某处,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了。
三
礼部尚书果然发难了。
老臣颤巍巍起身,痛陈此戏“颠倒阴阳,淆乱纲常”。凤晚清跪在台下,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皇帝沉吟片刻,只说:“罢了,今日佳节。”
可章晚看见,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宴散时雪下得更大了。章晚立在廊下等轿,听见身后两个官员低声议论:
“那凤晚清,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戏子终究是戏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她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轿子行到半路,她忽然开口:“停。”
“大人?”
“我去走走。”
四
她屏退随从,独自走向城南的梨园巷。雪夜里,只有戏班门檐下两盏褪色的灯笼还亮着。她站在巷口阴影里,看见凤晚清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转身关门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直,像一竿不肯折的竹。
她在雪里站了快一个时辰,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终于迈开脚步。
叩门时,她用了三分力。
门开得很快,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在等。凤晚清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斗篷,手里拎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亮她半边脸——妆已卸净,露出一张清冽如寒梅的脸。
“凤大家,”章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里飘,“你唱的《女状元》里,有一段词错了。”
五
她们对坐在戏班的后堂。
炉子上煨着姜茶,白汽袅袅。章晚解下沾雪的披风,露出里面的玄青官袍。凤晚清斟茶的手很稳,可章晚看见,她指尖有细微的颤。
“大人说的错处,是哪里?”凤晚清问。
章晚从袖中取出那份查封文书,推过去:“戏文说‘女子才高难为用’,可凤大家你看——你今日这台戏,已经让半个朝堂坐立难安。这岂非正是‘大用’?”
凤晚清展开文书,目光扫过鲜红的官印,笑了:“所以大人深夜造访,是要告诉我,我唱得太好,好到该死了?”
“不。”章晚直视她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我可以让这封文书作废。”
“条件?”
“教我懂戏。”
凤晚清愣住了。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良久,她才轻声问:“为何?”
章晚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姜片。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往事,此刻翻涌上来——母亲在镜前描眉敷粉的身影,咿咿呀呀的戏腔,还有那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的戏衣、曲谱、她偷偷藏起的珠花……
“因为,”她听见自己说,“我一生都在逃离它。可今夜听你唱,我才发现……”
她抬起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我逃掉的,是半条命。”
六
后半夜,雪渐渐停了。
凤晚清搬出厚厚一摞曲谱,铺了满桌。她点起三盏灯,一盏放在章晚面前,一盏留给自己,一盏置于正中。
“大人想从哪出戏学起?”
章晚的目光掠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最后落在一本《牡丹亭》上:“就它吧。”
“为何?”
“我母亲……生前最爱这出。”
凤晚清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她翻开本子,指尖轻点一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人可知,这一句该怎么唱?”
她清了清嗓,起调很低,却像春日融冰的溪水,潺潺地流出来。那声音与台上不同,少了锋芒,多了缠绵,每一个转音都像在抚摸最细腻的绸缎。
章晚闭上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唱。那时她还小,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不明白词中之意,只觉得好听。后来母亲不唱了,后来母亲不笑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大人,”凤晚清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您哭了。”
章晚抬手触脸,指尖一片湿凉。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抱歉,我失态了。”
“不必抱歉。”凤晚清递过一方素帕,“能听哭,才是真懂了。”
七
天将明时,她们已讲到《惊梦》一折。
章晚忽然问:“凤大家,你为何要唱《女状元》?明知会惹祸。”
凤晚清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跳:“因为我厌倦了唱那些才子佳人。凭什么女子在戏里,永远只能等男人来救?”
“可这是玉国。”
“玉国又如何?”凤晚清抬眼,眸中有火,“玉国律法说伶人贱籍,可没说贱籍之人不能有风骨。我偏要用这‘贱业’,唱出他们不敢唱的话。”
章晚心中震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的每一次力争,每一次暗谋,每一次在奏折上写下那些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字句。
原来这世上,有人与她走在同一条险路上。
只是她执笔,那人执板。
“凤大家,”章晚轻声说,“三日后,若戏班无事,我来找你学《游园》。”
“好。”凤晚清笑了,那是今夜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我等你。”
八
章晚离开时,东方已泛出鱼肚白。
她走在覆雪的长街上,靴子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袖中,那封查封文书已被她撕碎,碎屑撒在了戏班后院的炭盆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素笺,上面是凤晚清方才随手写的几句唱词:
“原以为知音世所稀,
怎料想风雪夜逢君。
莫道是戏文皆虚语,
君不见——
台下人,眼中泪,是真。”
章晚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梨园巷深处,那两盏灯笼在晨曦中渐次熄灭。可她仿佛还能听见,昨夜那低回婉转的唱腔,像一根丝线,缠住了她的心魄。
她忽然想起《牡丹亭》里还有一句,方才凤晚清没有唱: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心似缱。
她按住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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