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印花厂藏在一条窄巷子深处,机器轰鸣声老远就能听见。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染料味道。老板是个光着膀子、满臂纹身的中年汉子,嗓门很大,但验了陆北辰带来的背心和设计图后,倒也没多废话。
“小活儿,简单!单色加套色,白色和黄色是吧?后天下午来拿!”他报的价格和之前陆北辰打听的差不多,三块八一件。林晚晴还想还还价,被陆北辰用眼神制止了——这种小作坊,价格透明,再压可能就在用料或工艺上偷工减料了。
交了定金,留了联系方式,两人算是又过了一关。回程路上,林晚晴盘算着利润:背心成本六块八,印花三块八,总共十块六。卖十五块,一件净赚四块四。三十件就是一百三十二块。虽然不如卖资料利润率高,但量走得快,而且是个新开端。更重要的是,父亲在陆北辰那儿有了着落。
她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到学校,刚踏进教室,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学,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孙薇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陈雪正和另一个女生头碰头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停住,投来一道混合着得意和挑衅的目光。
林晚晴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座位。刚放下书包,孙薇就蹭了过来,眼睛有点红,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委屈和质问:“晚晴,你跟我说实话,那背心……你到底赚了我们多少钱?”
果然来了。林晚晴冷静地问:“怎么了薇薇?出什么事了?我们不是说好十五块一件吗?”
“是十五块……可是,”孙薇咬着嘴唇,声音更小了,“有人传,说你在批发市场拿货便宜得很,一件成本才五六块钱,印花也花不了几个钱,一件背心你最少赚我们七八块!还说……还说你是打着帮班级的旗号,黑同学们的钱……”
“谁说的?”林晚晴声音冷了。
“我……我也不知道谁先说的,反正班里好些人在议论。”孙薇抬头看着她,眼里有困惑和受伤,“晚晴,咱们是好朋友,我才找你的。你要是真赚那么多……你跟我说清楚也行,别骗我啊。”
好朋友?林晚晴心里冷笑。上一世孙薇后来跟她交集不多,但人品确实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煽动。看来是陈雪和李浩的“谣言”开始发酵了。
“薇薇,”林晚晴看着她,语气认真,“我有没有骗你,等衣服拿来你自己看质量。批发市场拿货,藏青色涤棉速干运动背心,质量好的,六块八一件。印花三块八。总共成本十块六。一件我赚四块四。三十件总共赚一百三十二。这些钱,不是我一个人拿,要和提供设备、跑腿、设计的人分。我落到手里的,可能也就几十块钱。这就是你说的‘黑心钱’?”
她把成本构成说得一清二楚,数字精确。孙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晚晴算得这么明白,也没想到利润并没有传言那么夸张。四块四一件,听着好像也不少,但分摊到各个环节……好像也合理?
“可是……他们都说……”孙薇底气不足了。
“他们是谁?陈雪?李浩?”林晚晴直接点破,“薇薇,动动脑子。有些人自己心思不正,看别人做点事就眼红,巴不得搞破坏。我们班队服在店里定做要二十五到三十,我十五块拿下,质量还不差,省下来的钱是进了谁的口袋?是进了咱们班每个定衣服同学的口袋!我赚的是我的辛苦费和跑腿费,这过分吗?你要是觉得我赚多了,那简单,衣服我不要了,定金退你,你们自己去店里做,看看二十五块能不能拿下同样的东西,再看看要等多久。”
她语气平静,但话里的逻辑和隐隐的怒气让孙薇哑口无言。是啊,比外面便宜差不多一半呢……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动,听了两句闲话就来质问朋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孙薇脸红了,“我就是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晚晴缓和了语气,“衣服后天就拿来。到时候大家自己看,自己摸,觉得值不值十五块。要是多数人觉得不值,我认赔,按成本价给大家,我一分不赚,行不行?”
这话说得大气,也表明了底气。孙薇彻底没了话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不用不用,我相信你。我就是……就是被他们说得有点懵。我这就去跟体委他们说清楚!”
“不用特意说。”林晚晴拉住她,“清者自清。等衣服来了,大家自然明白。你现在去说,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不过,薇薇,传闲话的人,其心可诛。这次是坏我生意,下次说不定就害别的同学。咱们心里得有数。”
孙薇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以后再听他们说啥,我一句都不信!”她想了想,又愤愤道,“肯定是陈雪!昨天她还跑来问我队服多少钱,说‘别被人坑了’,阴阳怪气的!”
果然是她。林晚晴眼神冷了冷。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谣言暂时被林晚晴压了下去,但在一些同学心里还是留下了芥蒂。陈雪和李浩显然没打算罢休。下午放学,林晚晴刚出校门,就看到李浩和几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聚在路边,对着她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啧,看看,咱们班的‘女企业家’来了。”
“厉害啊,一边上学一边做生意,赚同学的钱眼睛都不眨。”
“听说一件破背心赚七八块呢,心可真黑。”
“家里穷疯了呗,理解一下,哈哈。”
……
恶意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过来。林晚晴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收紧。她可以冲上去跟他们吵,但那正中他们下怀,只会把事情闹大,让更多人看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就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喂,林晚晴!”李浩见她不理,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赚了那么多黑心钱,不请老同学们喝瓶水啊?”
林晚晴停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男生,最后落在李浩脸上。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让李浩心里有点发毛。
“李浩,”她开口,声音清晰,“你数学上次月考多少分?好像没及格吧?有这闲工夫关心我赚几块钱,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前程。考不上大学,你爸在机关那点关系,怕是也给你安排不了什么好工作吧?到时候,你想赚同学的钱,怕是都没机会了。”
这话戳肺管子了。李浩最大的痛脚就是成绩差,全靠家里那点关系撑面子。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林晚晴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好狗不挡道。”林晚晴语气依旧平淡,“让开,我要回家给我爸做饭。我爸虽然下岗了,但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比某些只会啃老、嚼舌根的人,强一百倍。”
说完,她再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留下李浩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那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没想到林晚晴这么硬气,骂人还不带脏字。
走出一段距离,林晚晴才感觉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气的。但她知道,对这种小人,退一步他们就得寸进尺,必须正面怼回去,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陆北辰的维修店。她需要看看那批背心,也需要在那种踏实的环境里缓口气。
店里,林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台拆开的主板,手里拿着万用表,小心翼翼地测量着。陆北辰在旁边指点着什么。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晚晴来啦?”林建国脸上露出笑容,摘下眼镜,“北辰正教我测这个什么……电容好坏呢!这东西,跟咱以前修收音机的原理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有意思!”
看到父亲专注而焕发神采的脸,林晚晴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爸,学得挺快啊。”
“林叔上手很快。”陆北辰难得夸了一句,看向林晚晴,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学校有事?”
林晚晴苦笑一下,把谣言和李浩找茬的事简单说了。
林建国一听就急了:“这些人怎么这样!红口白牙污蔑人!晚晴,咱不做了!不受这个气!”
“爸,没事。”林晚晴安慰他,“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但东西好,价格实在,就不怕他们说。等后天衣服拿来,大家看到东西,谣言不攻自破。”她看向陆北辰,“印花厂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明天下午我去取。”陆北辰点头,眼神沉了沉,“需要我做点什么?”
他的意思是,要不要去“提醒”一下李浩他们。林晚晴摇头:“不用。他们也就这点伎俩了。对了爸,你今天在这感觉怎么样?”
“好!真好!”林建国连连点头,“北辰有耐心,教得仔细。我今天帮着收拾了仓库,还认了好些零件。下午还有个街坊来修电饭煲,我照着北辰说的,还真给查出来毛病了,换个零件就好!那大姐直夸我呢!”他说着,脸上是久违的自信和光彩。
看着父亲的样子,林晚晴觉得,今天受的那点气,都值了。家,才是她奋斗的动力和底气。
第二天,林晚晴照常上学。班里的闲言碎语似乎少了一些,但那种隐形的隔阂感还在。陈雪看她时,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仿佛已经看到她众叛亲离、生意黄掉的惨状。
林晚晴一概不理,埋头看书,整理化学和生物的“秘籍”。这才是她的根本。
下午,陆北辰准时去了市里取货。林晚晴放学后直接去了店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林建国有点坐不住,频频看墙上的钟。林晚晴心里也有些打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终于,卷闸门被拉起的声音响起。陆北辰扛着一个大塑料袋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拿到了!”他把袋子放在地上。
林晚晴和林建国赶紧围上去。打开袋子,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背心。藏青色的底子,左胸口的白色“高三七班”字样清晰硬朗,背后的白色大号码醒目,下面亮黄色的“Never Give Up”英文标语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印花结实,没有晕染,位置准确。摸上去,速干面料的手感也不错。
“好!印得真好!”林建国拿起一件,抖开看了看,“这字,这颜色,精神!”
林晚晴仔细检查了几件,也没发现什么瑕疵。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太好了!北辰哥,辛苦了!”
陆北辰摆摆手:“明天送货?”
“嗯,明天午休,我跟孙薇一起拿过去。”林晚晴已经开始期待明天那些同学,特别是陈雪和李浩看到实物时的表情了。
然而,她没想到,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第二天午休,林晚晴和孙薇合力把那包背心搬到七班教室门口。体委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早就等着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来了来了!”
“快看看快看看!”
孙薇拿出一件L码的抖开:“喏,看看!质量怎么样?”
男生们接过,摸着面料,翻看着印花。“可以啊!这颜色正!”
“字印得清楚!比我想象的好!”
“十五块?值了!”
体委很满意,当场就把剩下的二百二十五块尾款给了林晚晴。其他定了衣服的同学也纷纷来领,教室门口一时热闹非凡。不少别班的学生也好奇地张望。
陈雪和李浩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难看。他们没想到东西这么快就做好了,而且看起来质量不错,同学们反响也挺好。
就在这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哎,你们看这领口标签,怎么是剪掉的啊?”一个男生拎着背心领子内侧,那里原本应该有厂家商标的地方,被整齐地剪掉了,留下一小块粗糙的断面。
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确实,每件背心领口标签都被剪了。
“咦?还真是……”
“为什么要剪标签啊?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有人小声嘀咕。
陈雪眼睛一亮,立刻拔高声音:“哎呀,该不会是偷工减料的三无产品,怕被人看到厂家信息吧?有些黑心作坊,用的都是不合格的染料和布料,剪了标签就死无对证了!”
这话瞬间引起一阵骚动。刚才还夸赞的同学,脸上也露出了疑虑。
林晚晴心里一紧。剪标签是批发市场老板的习惯,为了防止别人知道他家的货源,也省点辅料钱。她当时没在意,没想到成了别人攻击的把柄!
孙薇也急了:“陈雪你胡说什么!这背心我们看着做的!”
“看着做?你知道染料合不合格?你知道布料是不是黑心棉?”陈雪咄咄逼人,“剪了标签,就是心里有鬼!林晚晴,你敢说这背心是正规厂家出来的?有合格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晴身上。李浩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晚晴脑子飞快转动。合格证?小批发市场拿的货,哪有什么合格证!陈雪这是抓住了要害。她如果解释是批发市场拿的,只会坐实“三无产品”的嫌疑。怎么办?
就在她快速思考如何反击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标签是我剪的。”
众人回头,只见陆北辰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电子配件,大概是来学校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他脸色平静,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前面。
“这批背心胚衣,是从一个给知名运动品牌做代工的工厂流出来的尾单,质量比市面上一般的都好。但因为合同限制,不能带原品牌商标流出,所以厂家在出厂前就把主标和洗水标都剪了,只留了面料成分标在侧缝,你们可以自己看。”陆北辰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剪标签,是正常操作,不代表东西有问题。不信,你们可以拿去跟店里卖三四十块的品牌背心比比面料和做工。”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把背心拔高到了“品牌代工尾单”的层次,一下子扭转了局面。
同学们纷纷低头去看侧缝,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的成分标。“真是涤纶和氨纶……”
“摸着是挺舒服……”
“品牌尾单?那咱们不是捡便宜了?”
“我就说嘛,看着就不像便宜货!”
陈雪被陆北辰的气势镇住,一时语塞。李浩想说什么,看到陆北辰冷峻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北辰看向林晚晴,眼神示意。林晚晴立刻会意,趁机说道:“大家放心,东西要是有任何质量问题,比如掉色、开线、洗一次就变形,随时找我,我包退换!咱们同学一场,我坑谁也不能坑自己班的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保证,又打了感情牌。
体委第一个响应:“我相信晚晴!东西不错,价格也实惠!兄弟们,赶紧领了回去试试,下午还有训练呢!”他一带头,其他同学也纷纷附和,领衣服的领衣服,散开的散开。
一场风波,被陆北辰的突然出现和林晚晴的及时承诺化解了。
人群散去,陈雪和李浩脸色铁青地走了。孙薇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陆大哥来了!晚晴,你没事吧?”
林晚晴摇摇头,看向陆北辰,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北辰哥。”又一次,他帮她解了围。
陆北辰看着她还有些发白的脸,说:“下次拿货,注意细节。剪标的事,提前跟客户说明。”
“嗯,记住了。”林晚晴重重点头。吃一堑,长一智。生意场上的细节,一个疏忽就可能被人抓住大做文章。
“我走了。”陆北辰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悄然动了一下。这个人,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像一座沉默但可靠的山。
第一批T恤订单,虽然有波折,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赚到了一百多块,更重要的是积累了经验和教训。但林晚晴知道,陈雪和李浩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自己,也不能满足于这点小打小闹。
父亲的下岗危机暂时缓解,但家庭长远的经济压力还在。她得抓紧时间,寻找下一个更大的机会。
夏天,就要来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