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市场像个喧闹的巨兽,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和货。空气里混杂着布料的纤维味、塑料的化工味,还有汗味和食物的味道。摊位密密麻麻,挂着、堆着各色衣服,喇叭里的叫卖声震耳欲聋。
林晚晴紧紧跟在陆北辰身后,眼睛飞快地扫过两旁的摊位。她前世为了省钱,没少逛这种地方,但对进货的门道,还是两眼一抹黑。陆北辰似乎比她熟一点,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卖基础款服装的区域走。
“要纯棉空白T恤,还有运动背心,质量好点,不要洗一水就变形的。”陆北辰在一个摊位前停下,对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白T恤问老板。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眼皮耷拉着:“要多少?颜色?尺码?”
陆北辰回头看林晚晴。林晚晴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显得老练点:“老板,我们想先拿点样品看看质量,好的话后面长期拿。白色、黑色、藏青,这三种颜色。尺码……M和L为主,少量S和XL。运动背心也要,大概三十件,T恤也想拿几十件试试水。”
她没说具体数字,留了余地。老板撩起眼皮打量他们俩,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个半大女学生,不像大批发客。“样品可以给一两件看看。长期拿?量多大?”
“刚开始做,量不大,但走得快。”林晚晴接过话头,语气不卑不亢,“老板您给个实在价,我们能卖动,以后肯定常来。就在邻县中学那边,学生生意,细水长流。”
听到“学生生意”,老板神色松动了一点。学生钱虽不多,但需求稳定,而且眼前这小姑娘说话挺在行。“纯棉短袖T,M码,白色,批发价八块五。运动背心,涤棉的,七块二。拿得多,每件再让两毛。”
八块五!比林晚晴预估的还贵一点。她心里飞快算账,脸上露出为难:“老板,我们是小本生意,刚起步。您看这T恤,料子摸着是还行,但线头有点多,做工也就一般。隔壁那边我看了,类似的才八块。背心也是,涤棉的穿着闷,学生打球出汗多,想要吸汗好点的纯棉或速干面料,价格再实在点,我们才好卖啊。”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翻看T恤的领口、袖口接缝处,指出几个确实有点粗糙的地方。陆北辰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默默站近了一点,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板被她说得一愣,重新打量她:“小姑娘挺懂行啊?那你开个价。”
“T恤八块,背心六块五。如果纯棉背心有货,七块五我们也接受。先拿三十件背心样品,二十件T恤样品,颜色按我刚才说的配。合适的话,下周就来补货,一次至少一百件。”林晚晴语气笃定,好像下周真能卖出一百件似的。
老板嘬了下牙花子,盘算了一下。这价压得狠,但看这小姑娘的样子,不像是纯忽悠。学生市场确实能做。“T恤八块二,背心六块八,纯棉背心没有,就这种速干涤棉的,吸汗也不错。样品按这个价给你,下次真要拿一百件,再谈。”
成了!比预期价格低!林晚晴强压住喜悦,看向陆北辰。陆北辰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行!老板爽快!就按您说的。”林晚晴拍板。最后,他们以每件背心六块八,每件T恤八块二的价格,拿了三十件藏青色运动背心(这是孙薇初步透露的班级颜色偏好),以及二十件黑白T恤样品,总共花了不到四百块。陆北辰掏出准备好的钱付账,老板开了张简陋的单据。
扛着一大包衣服挤出批发市场,两人都出了身汗。但心里是畅快的。第一道关卡,价格关,算是闯过去了,成本比预期控制得更好。
“没想到,你还会砍价。”坐在回程的中巴车上,陆北辰把装着衣服的大编织袋放在脚边,开口道。
林晚晴用纸巾擦着汗,笑了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看得多,听得多,自然就会了。”前世为了几分几毛跟菜贩子磨嘴皮子的日子,她可没过少过。“接下来,得看孙薇她们的设计要求,和你这边的设计了。”
回到维修店,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孙薇竟然等在后门口,一脸焦急,看到林晚晴,眼睛都亮了:“我的姑奶奶,你可回来了!我们班体委催死了,下午体育课他们临时跟三班约了场球,特想显摆新队服,催我赶紧定!”
林晚晴乐了,需求这么迫切,是好事。“走,进店里说。”她打开后门,和陆北辰把衣服搬进去。
店里,林建国竟然也在。他正蹲在一堆旧电脑主机和零件中间,手里拿着把螺丝刀,对着一块电路板看得入神。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林晚晴和陆北辰扛着大包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晚晴?你们这是……”
“爸,您来了!”林晚晴很高兴,“这是陆北辰,陆老板。北辰,这是我爸。”
陆北辰放下袋子,朝林建国点点头:“林叔。”
林建国有点局促地应了一声:“哎,陆老板……小陆。晚晴跟我说了,我……我就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你这儿东西真多……”他指着那堆旧货,眼里有种见到熟悉领域的光。
“林叔您别客气,叫我北辰就行。这些旧机器,好多都是客户淘汰下来抵维修费的,有些毛病不大,修修还能用。您要是感兴趣,帮我看看,能修好的,卖了钱对半分。”陆北辰话说得实在。
林建国一听,连连摆手:“那哪行,我就帮帮忙,学点新东西,不要钱,不要钱……”
林晚晴看着父亲脸上多日不见的神采,心里一酸,又由衷高兴。她拉过孙薇:“爸,您先跟北辰哥聊着,我们谈点同学的事儿。”
孙薇已经被那一大包衣服吸引了:“这就是胚衣?藏青色?料子摸着还行啊!多少钱?”
林晚晴报了价,孙薇咋舌:“这么便宜?!店里定做问过,光一件空白背心就要十几块呢!”
“所以咱们有得赚,你们也省钱。”林晚晴把话题拉回正轨,“设计呢?想要什么样的?赶紧说,趁设计师本人在。”她指了指已经坐到电脑前的陆北辰。
孙薇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喏,体委画的,丑死了。想要左边胸口这里印个小小的班级标志‘高三七班’,背后印大大的号码,号码下面印一行英文,‘Never Give Up’,就这。颜色嘛……标志和号码要白色,英文要亮黄色,显眼!”
林晚晴接过那张“设计图”,有点想笑。陆北辰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知道了。标志字体有要求吗?号码样式?英文用什么字体?”
孙薇被问住了:“啊?字体?就……就好看点呗?霸气点?号码嘛,常规那种运动号码就行吧?英文……你看着办?”她求助地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对陆北辰说:“字体你定吧,看起来清晰、有力量感就行。颜色确认一下,白和亮黄。”
陆北辰点头,在电脑上打开一个简单的绘图软件——这年头的软件还很简单,但他操作得很熟练。他选了两种看起来比较硬朗的字体,稍微调整了大小和间距,很快在屏幕上排出了“高三七班”和“Never Give Up”的效果图,又用线条勾了个简单的运动号码轮廓。
“哇!好看多了!”孙薇凑过去看,兴奋道,“就这个!就这个感觉!”
“背心尺寸统计好了吗?”林晚晴问。
“好了好了!”孙薇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列着名单和尺码,“三十件,M码十五件,L码十二件,XL三件。钱我也收了一半定金过来。”她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有零有整。“一共三十件,按十五块一件算,一半定金是二百二十五块,你数数。”
林晚晴接过钱,没数,直接放在桌上:“信得过你。颜色和设计就这么定了。三天后交货,没问题吧?”她看向陆北辰。
陆北辰估算了一下印花厂的时间,点头:“没问题。”
“太好了!”孙薇拍手,“那我回去告诉他们!尾款交货时给齐!”她风风火火地跑了,比来时还急。
生意,这就谈成了!从有这个念头,到拿到定金、确定需求,不到两天时间。林晚晴看着桌上的钱和那包衣服,感觉有点不真实。
“林叔,”陆北辰转向一直好奇看着他们的林建国,“印花厂在市里,我明天一早把衣服和设计图送过去。店里这两天有些零碎活,您要是方便,帮我照看一下?主要是接接电话,有人来修东西就登记一下,简单的故障您可以先看看。”
这是给林建国找点正经事做,也是信任。林建国一下子挺直了腰板,脸上放光:“方便!方便!我反正没事!接电话登记没问题!机器……我慢慢琢磨,不给你搞坏!”
“爸,那你可认真点,别给北辰哥添麻烦。”林晚晴笑道。
“那不能!”林建国搓着手,跃跃欲试。
接下来,陆北辰连夜根据孙薇班里的尺码表,在每件背心内侧用不掉色的记号笔写上尺码和编号,方便区分。林晚晴在旁边帮忙整理。林建国则开始在陆北辰的指点下,熟悉店里那些维修工具和零件,眼神专注得像个小学生。
小小的维修店,第一次有了点“团队”和“家”的感觉。
晚上回到家,林晚晴把二百二十五块定金中的一百块交给妈妈张秀兰,只说同学订做班服,自己帮忙跑腿赚的辛苦费。张秀兰拿着钱,又看着丈夫虽然疲惫但眼里有光的样子,偷偷抹了把眼泪,念叨着“咱家晚晴真长大了,老林你也有事做了”,晚上做菜都多放了两勺油。
林晚晴心里踏实了不少。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她没看到的是,第二天课间,当她去厕所时,陈雪悄悄走到她的座位旁,目光扫过她桌肚里露出的半张批发市场的单据(林晚晴忘了收好),以及那张孙薇留下的、画着丑陋队服设计的草稿纸。陈雪眼睛眯了眯,趁没人注意,飞快地用手机把这两样东西拍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放学时,李浩在校门口追上陈雪:“怎么样?打听清楚没?林晚晴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
陈雪把手机照片给李浩看,语气嘲讽:“搞什么?做小买卖呢!看看,批发市场单据,还有这个……设计图?丑死了。看来是帮哪个班做廉价队服,赚差价呢。真够跌份的。”
李浩看着照片,眼珠转了转:“帮班里做事?那她能赚几个钱?不过……要是让学校知道,她利用同学关系搞推销,甚至无证经营……你说王老师还会像上次那样轻轻放过吗?”
陈雪和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恶意。
“可是,没证据啊。就凭这两张照片?”陈雪迟疑。
“不需要铁证。”李浩阴阴地笑了,“只要把风声放出去,说她打着帮班级的旗号,私下里赚同学的黑心钱,价格比外面还贵……你说,那些定了衣服的同学会怎么想?班主任会怎么想?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她的‘生意’,还想做得成?”
陈雪想了想,笑容变得恶毒:“有道理。我去找孙薇‘聊聊’,顺便……问问她们班,到底花了多少钱做这个‘丑了吧唧’的队服。”
风波,在悄然酝酿。而林晚晴和陆北辰,正带着那包背心和设计图,坐上了前往市里印花厂的中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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