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未尽的话
暮色熔成浅橘与柔粉的雾,漫过沈氏集团顶层的全景落地窗,将这间专属温阮的设计工作室裹得软暖安谧。
温阮支着下巴坐在绘图台前,奶白色触控笔悬在数位板上方,指尖悬了半宿,始终没能落下一笔。
屏幕上是她熬了半夜勾勒的星空系列成衣稿,钴蓝底纹撒着细碎银葱,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偏爱,亦是沈彻藏了十余年的心事。可此刻那些温柔流转的星子,压不住心底那根细刺——不扎疼,只痒得人坐立难安,搅得所有心绪都乱了章法。
三小时前,阮星眠被沈家保镖半请半驱地拖离别墅大门,素来攥着柔弱人设的脸彻底扭曲,指甲抠得掌心渗血,冲着追出门的温阮歇斯底里地嘶吼:“温阮!你别得意!沈彻对你根本不是爱!他是在赎罪!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赎罪。
两个字像重锤砸破温阮十几年来心安理得的偏爱,将所有理所当然碾成一团迷雾。
她从小便知沈彻待她不同。
十岁他寄养温家,沉默冷硬像块化不开的冰,却会把温姨蒸的红糖小蛋糕全推到她面前;十五岁她冒雨等他下晚自习,他脱下校服外套把她裹成小团子,自己淋得透湿也没皱一下眉;留学四年,匿名寄来的防狼喷雾、定制设计尺、随口提过的小众画集,直到陆舟坦白,她才知道全是他的手笔。
他记她不吃香菜,记她怕黑,记她画图必须配温草莓牛奶,把她的小喜好刻进骨子里,护得密不透风,宠得无法无天。
温阮原以为,这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伪骨科里藏不住的心动,是他等了十余年的温柔。
可“赎罪”二字,把一切都翻了个底朝天。
方才她追问沈彻时,男人正弯腰捡她掉落的画稿,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时眼底的柔意淡了半截,轻描淡写地岔开话:“别听她胡言,星眠被赶出去心有不甘,故意气你。”
语气平淡得无懈可击,温阮的眉心却轻轻一跳——指腹泛起细微麻意,是共情力触发的信号。
她读不懂人心,却能凿开所有伪装,触到最真实的情绪:不是不耐,不是烦躁,是慌乱、愧疚,还有沉到骨子里的逃避。
他在撒谎。
他在刻意瞒她。
温阮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再逼问。
她向来是遇算计当场拆、被冒犯直接怼的性子,从不内耗半分,可面对沈彻,她第一次选择了隐忍。不是怕,是舍不得——舍不得打破此刻的安稳,舍不得看他眼底的温柔被愧疚覆满。
可忍得越久,心底的疑云越浓,连握笔的力气都散了。
“在想什么,入神到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清冽雪松味,从身后漫过来。温阮后背一僵,转头便撞进沈彻的眼眸里——那是只对她才会流露的软意,能化掉所有冷硬。
男人刚结束高层会议,深灰色西装未换,领带松了两颗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流畅利落的腕线。他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提着甜品袋,身姿挺拔地立在暮色里,冷硬的总裁轮廓被霞光揉得温润。
温阮飞快压下心底的疑云,弯起眼笑,梨涡陷得浅浅,活脱脱软乎乎的糯米团子:“没什么,草图卡壳了而已。”
她装得若无其事,攥着绘图板边角的指尖却泛了白,半点都藏不住心绪。
沈彻一眼便看穿,却没点破。他走过来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她单薄的肩头——工作室空调开得低,她只穿了件浅杏针织衫,肩线软薄,他怕她凉。
“张叔炖了糖醋小排,挑的净肋排,一根香菜都没放。”沈彻弯腰打开保温桶,热气裹着肉香氤氲开来,“还有夏栀店刚出炉的草莓大福,还是热的。”
温阮鼻尖微酸。
无论何时,他永远把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刻进骨血的温柔,从来做不了假。
可越是这般,她越想知道,那句“赎罪”,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拿起一颗大福,软糯外皮裹着酸甜奶油,是最爱的味道,入口却没半分甜意。沈彻坐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的钢笔——那是温阮十六岁用设计比赛奖金买的,银杆刻着极小的“阮”字,他随身带了六年,从未离身。
“陆舟刚汇报,谢砚辞又在公司楼下等。”沈彻忽然开口,语气淡了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醋意,“我让保安拦了,没让他上来扰你。”
温阮咬着大福的动作一顿。
谢砚辞。
那个清隽如文人、满嘴浪漫情话的画廊主理人,阴谋败露后红着眼跪她面前,说“我只是怕失去你”。渣得有层次,却也凉薄得彻底——联手阮星眠泄露设计稿、挪用画廊资金,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伤害。
他找过她三次,道歉、求复合、求她向沈彻求情,温阮次次拒得干脆。
共情力能感知他的后悔与不甘,可她从不同情。不记仇,不代表会原谅,伤害既成,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知道了。”温阮放下甜品盒,端起温水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以后再来,直接拦着,我不想见。”
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沈彻眼底的醋意瞬间散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轻轻蹭过软发:“好,都听你的。”
温热的触感落在头顶,温阮的心猛地一跳。她抬眼望他,圆溜溜的眸子直勾勾的,带着不加掩饰的试探:“沈彻,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沈彻揉头发的手骤然僵住。
空气凝固下来,连窗外流动的暮色都停了脚步。
温阮死死盯着他的脸,共情力再次清晰传来:紧张、慌乱、无措,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少年,半点没有执掌商业帝国的杀伐果断。
“阮阮,”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半晌,“我说了,是星眠故意挑拨……”
“你又撒谎。”温阮轻声打断他,软嗓里裹着独有的坚定,没有咄咄逼人,只陈述事实,“沈彻,你知道的,我能感觉到。你不是敷衍我,你是怕——你怕我知道真相,对不对?”
沈彻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疼得厉害。
他多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十岁那年的疏忽,让她被拐半小时的恐惧,十几年来压在心头的愧疚,他藏了半辈子的“罪”。
可他不敢。
他怕她知道后,只剩怜悯,怕她把十余年的偏爱,全都当成赎罪的补偿。
他要的从来不是赎罪,是她干干净净、毫无负担的喜欢。
“阮阮,再给我点时间。”沈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泛着薄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等我准备好,一字不差地告诉你所有事。现在,别问了,好不好?”
那个在外人面前说一不二的沈总,此刻像个束手无策的少年,眼底盛满恳求。
温阮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能感知到他的痛苦与挣扎,那份愧疚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咬了咬唇,终究点了头:“好,我不问了。”
沈彻长长松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阮阮,让你不安了。”他的声音沙哑,埋在她发间低声呢喃。
温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雪松味,心底的刺还在,却不再痒得难熬。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衬衫:“我没关系,我等你。”
不管你瞒的是什么,不管你要赎的是什么罪,我都等。
这句话没说出口,却藏在相拥的温度里。
就在这时,桌边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跳动着陌生本地号码,是公共电话的标识。
沈彻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伸手就要去挂。
“等等。”温阮拦住他,心底已然有了预感。
她划开接听键,还没开口,阮星眠尖锐的哭腔便炸了出来,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温阮!你别得意!沈彻当年把你弄丢的事,我早晚告诉你!他就是在赎罪!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温阮的指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共情力再次触发:愤怒、不甘、孤注一掷的疯狂,没有半点心虚,只有笃定的狠厉——她是真的知道当年的事。
温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软萌尽数褪去,只剩冷冽清醒的疯批底色。她没哭没闹,半分慌乱都无,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阮星眠,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你被赶出沈家是咎由自取,再敢来骚扰,我让你在这座城彻底待不下去。”
她向来不任人拿捏,被冒犯便当场回击,从不委屈自己。
电话那头的阮星眠愣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温阮!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温阮直接挂断,顺手拉黑号码,动作干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有。
沈彻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他伸手握住她攥得发白的指尖,轻轻摩挲,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人处理她,以后她再也没机会扰你。”
“不用。”温阮摇摇头,抬眼望他,圆眸里重新漾起软笑,笑意深处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她想说便说,反正我早晚都会知道。沈彻,我不怕,你也别躲。”
她不怕真相残忍,不怕秘密沉重,怕的从来是他独自扛下所有痛苦,怕的是他的隐瞒与逃避。
沈彻望着她眼底的光,愧疚翻涌的同时,心底涌起滚烫的暖意。他的小姑娘从不是需要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有锋芒,有勇气,有直面一切的底气。
这是他爱极了的温阮,软萌又疯批,清醒又坚定。
他低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吻去所有不安与疑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好,我们一起面对。”
暮色彻底沉下,落地窗外地亮起万家灯火,星子缀在夜空,像极了温阮画笔下的星空。
温阮靠在沈彻怀里,重新拾起触控笔,指尖落在数位板上,继续勾勒那些温柔的星子。
心底的疑云未散,细刺仍在,可她不再焦躁,不再不安。
她知道,沈彻的隐瞒藏着愧疚,阮星眠的挑衅藏着疯狂,谢砚辞的后悔藏着不甘。
而她要做的,只是等。
等他愿意开口,等真相浮出水面,等阴霾散尽,等他们的爱情干干净净,再无隔阂。
她握着笔轻轻用力,在星空草图的角落,落下两个清隽的字——温阮。
沈彻静静陪在身侧,指尖轻搭在她的肩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藏着未尽的话,藏着十余年的愧疚,更藏着要用一辈子去偿还的、彻骨的温柔。
未尽的话,终有说尽的一刻。
隐瞒的秘,终有揭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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