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七点半。

市一中门口堵成粥。

送孩子的车从路口排到校门，大众丰田别克，也有几辆宝马奥迪，卡在一块儿谁也动不了。一辆帕萨特后备箱敞着，里头塞着编织袋和拉杆箱。旁边那辆奔驰下来个男生，双肩包背单肩，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蹲在地上捆凉席的家长。

“哎哎哎对不住——”

“没事没事。”

校牌旁边立块蓝牌子：车辆即停即走，谢绝入校。

翻译成人话：到地儿了，下车，自己扛。

广播响了。

“高一年级住校生注意——先到宿舍区看床位分配，放好行李，八点二十之前进教室。走读生直接去教室就座，保持安静。”

拖箱子的往宿舍区涌，两手空空的往教学楼走。

一个男生的脸盆从网兜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出去五米远。他追上去捡，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追出七八步才按住。

张沐阳从人缝里挤进来。

走读生，家住两条街外。书包背单肩，帆布袋拎手里，袋口露一角黑色笔袋。

他侧身让过一床被子。无纺布袋印着“xx家纺”，撑得鼓鼓囊囊，从他头顶擦过去。

又低头躲过一个凉席卷。塑料套蹭过耳边，滋啦一声。

张沐阳往教学楼迈了一步。

——“哐当”。

身后一声闷响。

他回头。

一个行李箱倒在地上，轮子还在空转，转得像只翻壳的甲虫。

箱子旁边站着个人。

黑。

第一反应。

不是没洗干净那种黑，是晒透了的麦色，是暑假泡在篮球场里泡出来的那种黑。小臂从手肘到腕骨晒得最匀，绷紧的时候能看见筋络轻轻浮起来。

校服还没发。他穿了件深灰色运动短袖，胸口印着某个运动品牌的logo。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晒得比胳膊白一点，像夏天穿背心晒出来的印子。

三个行李箱。

两个立着，一个躺了。

立着的那俩，都是日默瓦。黑色，磨砂面，箱角磕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双肩包鼓鼓囊囊，侧袋插了瓶依云，瓶身全是冷凝水，正往下淌。

拉链上挂只毛绒篮球挂件。

磨白了，缝线开了两处，没剪，就那么挂着。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叛变的箱子。

没立刻去扶。

眉头皱着。

不是生气。

是那种“我就不信搞不定你”的较劲。

他蹲下去，想自己掰那个轮子。

张沐阳比他快一步。

弯腰。扶箱。按轮。

咔哒。

稳了。

“……谢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张沐阳抬头。

那人正低头看他。眉骨高，鼻梁也高，刘海有点长，被汗濡湿了几缕，搭在额前。

眼睛很亮。

不是客气那种亮。

是早上七点太阳照在矿泉水瓶上，晃你一下那种亮。

“不客气。”

张沐阳松开手。

那人蹲下去——不放心，非要自己再检查一遍。

蹲得太急。

格子衬衫下摆扫过张沐阳的手背。

他外面还套了件格子衬衫，敞着穿，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棉的，软的，料子很好。洗衣液的味道，混一点点汗味，混一点点阳光晒过的热气。

张沐阳低头看自己手背。

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周屿！”

远处有人在喊。

他直起身，朝那边挥胳膊。格子衬衫被风鼓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这儿！”

又低头看张沐阳。

“你住校不？”

“走读。”

“哦。”他点点头，“那教室见。”

他拖着三个箱子往宿舍区走。

走了两步，回头。

“我叫周屿！”

嗓门挺大，像在篮球场喊传球。

张沐阳站在原地。

“……张沐阳。”

周屿笑了一下。

白牙，挺晃眼。

然后他走了。

张沐阳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

什么也没有。

他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把手背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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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7）班的门开着。

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

四十五个人的班，还剩不到十个空位。

开学第一天，没有固定座位。谁来得早谁挑好位置。

张沐阳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靠窗那排已经坐满了。第二组、第三组也七七八八。

他的目光落在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

帆布袋放脚边。笔袋拿出来，摆在桌面右上角。

摆正。

斜前方坐着一个男生。

浅灰色薄毛衣，坐得很直。晨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

他在看书。

不是那种“我在观察四周所以随便翻翻”的看书，是真的在看书。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看到哪儿，指尖就轻轻点在那儿。

很安静。

张沐阳把笔抽出来。

转了一圈。

门口还在进人。

二十分钟后，广播又响了。

“住校生八点二十之前进教室啊——”

门口涌进来一拨人。

住校生放完行李了。书包背肩上，有人手里还拎着没拆的塑料袋。

一个女生的书包拉链没拉好，笔袋露半截，旁边人帮她塞回去。

张沐阳没抬头。

笔还在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门口忽然有点小动静。

他抬眼。

那个人进来了。

格子衬衫还是敞着，里面的深灰短袖胸口那块汗渍又洇大了一点。双肩包背肩上，不鼓了——行李都卸在宿舍了。

他站在门口，往教室里张望。

靠窗的位置全满了。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桌椅，往后排扫。

然后落过来。

不是落张沐阳。

是落斜前方那个灰毛衣。

他笑了一下。

灰毛衣抬起头，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打了个招呼。

然后周屿收回视线，往后排走。

他找到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坐下。

张沐阳低头。

笔掉桌上了。

他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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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

高跟鞋声音从走廊传过来。

教室里静下来。

苏晚走进来。

黑色中长发，披肩，发尾微微内扣。她站上讲台，目光扫一圈。

四十五个人，基本坐满了。

“同学们好，我是班主任，苏晚。教英语的。”

她在黑板上写名字。

苏。晚。

字挺清秀。

“今天不正式上课。点名，排座位。”

她拿起花名册。

“陈泽宇。”

“到。”

斜前方那个灰毛衣站起来。

声音不高，很稳。

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没出声。

原来他叫陈泽宇。

张沐阳把笔握了一下。

“周屿。”

“到！”

声音从最后一排炸过来。

张沐阳没回头。

“林浩。”

“到。”

隔了几排有人应。

“张沐阳。”

“……到。”

“叶棠棠。”

“到！”

前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起手，声音脆生生的。

“刘玥希。”

“到。”

“周小柔。”

“……到。”

声音小小的，从后排某个角落飘过来。

点完名，苏晚放下花名册。

“排座位。男生女生走廊按身高各站一排，叫到名字自己进来选。”

教室里一阵骚动。

“选完老师会微调。但原则上，尊重你们的第一选择。”

她顿了一下。

“所以自己想清楚，想跟谁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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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男生靠墙站一排。

张沐阳站中段。

周屿站队伍最那头。

他太高了，贴墙根站着，格子衬衫领口被风掀得一掀一掀。他低头看手机，划两下，塞裤兜。

然后抬头，往这边看。

隔着二十几个人，他先看陈泽宇。

陈泽宇没回头，但他像感应到什么，微微侧了一下脸。

然后周屿的视线移开，落在张沐阳这边。

很短。

像只是确认一下位置。

张沐阳移开视线。

女生那边，叶棠棠正拉着刘玥希小声说话，周小柔站在刘玥希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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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宇。”

第一个被叫到的人走进去。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有犹豫。

“叶棠棠。”

马尾女生快步走进来，左右看看，坐在了第二组第三排——周屿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空位，靠过道。

“周屿。”

那人从走廊大步走进来。

他站门口，往教室里看。

先看陈泽宇。陈泽宇朝他抬抬下巴，周屿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第二组第三排，在叶棠棠旁边坐下。

叶棠棠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周屿点点头。

“林浩。”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进来。

他看了一圈，走到第四组第五排——张沐阳旁边的空位。

“这儿有人吗？”

“……没有。”

林浩坐下。

“张沐阳。”

他走进去。

第四组第五排，靠窗。他刚才坐那儿。

刚坐下，苏晚继续点名。

“刘玥希。”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走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到第四组第六排——张沐阳的正后方。

坐下。

“周小柔。”

小小的女生走进来，有点紧张地攥着书包带。

她看了一圈，走到刘玥希旁边的空位。

坐下。

刘玥希转头朝她笑了一下。

周小柔的肩膀轻轻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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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基本定下来了。

张沐阳把笔袋往桌角推了推。

前桌是周屿和叶棠棠。

左边是过道。

右边是林浩。

后面是刘玥希。

刘玥希旁边是周小柔。

斜前方隔一个过道，是陈泽宇。

他的座位，在张沐阳的斜前方。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陈泽宇肩上，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

张沐阳把笔握紧。

转了一圈。

他不知道这个座位会坐多久。

也不知道那个斜前方的人，以后会不会跟他说第一句话。

但窗外的桂花还没开。

九月的风刚刚吹进来。

不急。

他可以把笔再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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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作者的话

第一章刚更完，谢谢追更！

报——第二章会有好多新人物出场：叶棠棠、刘玥希、周小柔、林浩……高一（7）班正式满员！

周屿的行李箱只是开场，后面这群人凑一块儿，教室天花板都要吵翻。

以及，张沐阳的笔袋还会继续往右挪。

请大家多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