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只开了台灯。陈珠文坐在阴影里。“你最近睡眠不好。”她突然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郁戈羽抬眼。

　　“佣人说，你书房经常亮灯到后半夜。”陈珠文继续说，“并购案的压力我理解，但身体不能垮。郁家的继承人，首先要学会管理自己的精力。”

　　“我会注意。”

　　陈珠文摆摆手：“去吧。下周董事会，我不希望看到你带着黑眼圈出现。”

　　董事会当天，当瑞集团总部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十六位董事各怀心思。郁戈羽坐在郁令右手边，面前摊开着审计报告的终版。他能感觉到从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审视的、探究的、怀疑的，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

　　会议开始后，先是一些常规议程的汇报。季度财务数据，重点项目进展，市场环境分析。这些内容进行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码在后面。

　　一小时后，郁令开口：“接下来，请戈羽汇报东南亚业务的审计情况。”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郁戈羽身上。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助理已经调好了第一张图表——亚洲三家子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各位董事，在过去六周，审计团队对集团在亚洲的三家核心子公司进行了全面审查。审查范围涵盖过去五年的所有重大交易、关联方往来和资金流向。”他切换图表，上面出现几个标红的数字。

　　“在审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若干异常情况。其中最严重的是新加坡子公司与一家名为泛亚贸易的离岸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过去三年，累计有八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通过复杂的多层转账，最终流向这家公司的关联账户。”

　　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举手：“那家泛亚贸易是什么背景？”

　　“注册在开曼群岛，唯一股东是一家香港信托公司。”郁戈羽调出下一页，“我们追查到，该信托的实际控制人，与集团某位高管的亲属存在商业合作关系。”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郁戈羽的三叔公，集团负责亚太业务的高级副总裁。

　　“这些资金的用途是什么？”另一位董事问。

　　“合同上显示是设备采购和服务费。”郁戈羽调出扫描版的合同，“但我们核对了实际到货记录和服务交付情况，发现至少有四千万美元的支出无法对应到具体的货物或服务。”

　　“你的意思是，这些钱可能被挪用了？”

　　“审计报告只陈述事实。”郁戈羽看向提问的董事，“数据显示资金流向与合同目的不符。至于是否构成挪用，需要进一步调查，也可能涉及法律程序。”这时，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位中年男人开口了。他是郁戈羽的三叔公，郁明远。

　　“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是好事。”郁明远的声音很稳，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但审计工作讲究严谨。你提到的那些合同，我都亲自审核过。亚洲市场情况复杂，有些费用在账面上确实不好体现，但不代表就有问题。”

　　“所以三叔公的意思是，这些无法核实的支出是合理的商业成本？”郁戈羽问。

　　“我的意思是，做生意不能只看账本。”郁明远身体前倾，“你在英国读书多年，学的都是理论。但实际商场上，有些钱必须花，有些关系必须维护。这些，账本体现不出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是典型的中国式辩论——用实际情况对抗书面证据。

　　郁戈羽没有立刻反驳。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表，那是一张资金流向的时间线图。

　　“三叔公说得对，做生意确实不能只看账本。”他指着图表，“所以我们追踪了这些资金的最终去向。八千六百万美元中，有大约三千万进入了澳门三家赌场的贵宾账户。开户人的身份，我们已经确认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充分渗透。

　　“至于剩下的资金，部分进入了房地产投资，部分流入了海外私人账户。所有这些，都与集团在亚洲的业务拓展没有直接关联。”

　　郁明远的笑容消失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这些信息，你是怎么拿到的？”一位董事质疑道，“赌场的客户资料应该是保密的。”

　　郁戈羽说，“我的团队有合法的调查渠道，所有证据链都符合司法标准。”

　　郁令此时开口：“审计报告已经发给各位了。今天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解决问题。亚洲业务占集团营收的15%，不能出乱子。”

　　他看向郁明远：“明远，你负责亚太业务多年，辛苦大家都知道。但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郁明远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我会配合集团的一切决定。”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没有承认错误，也没有直接对抗，保留了回旋余地。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主要讨论接下来的整改措施。最终决定，成立专门的监督委员会，郁戈羽担任负责人，全面接管亚洲业务的重整工作。

　　散会后，郁戈羽在走廊被郁明远叫住了。

　　“戈羽，做得不错。”郁明远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有些重，“你爸没白培养你。不过你要记住，生意场上，今天你查别人，明天可能就轮到别人查你。给自己留点余地，对大家都好。”

　　“谢谢三叔公提醒。”郁戈羽语气平静，“我会依法依规做事。”郁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郁戈羽松开领带，靠在椅背上。

　　凯金教授发来一份最新的临床研究摘要，关于解离性身份障碍患者在高压环境下的症状演变。

　　他点开附件，快速浏览。论文中提到，当患者长期处于无法自主的环境中时，解离症状往往会呈现周期性爆发的特征。尤其是在面临重大人生决策却无法表达真实意愿时，次人格的活动会显著增强。

　　这与他在研究的病例高度吻合。郁戈羽回复邮件，简单说明了审计会议的情况，并询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再过三个小时，他需要出席一个行业颁奖晚宴。作为当瑞集团的继承人，然后发表一段感言。

　　稿子是公关部写的，已经背熟了。无非是感谢家族培养，感谢团队努力，展望未来蓝图。安全的，不会出错的。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如果记忆没有出现那段空白，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有勇气选择另一条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随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