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当瑞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郁令放下了电话。窗外是泰晤士河的景色,游船缓缓驶过,但郁令没有心思欣赏。他刚刚结束了与上海分公司的视频会议,并购案进展缓慢的消息让他眉头紧锁。
办公室门被敲响,助理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董事长,这是下周董事会的议程。”助理将文件放在桌上,“另外,老夫人从上海打来电话,说戈羽少爷最近……”
“最近怎么了?”郁令抬眼。
“老夫人说,少爷白天处理公司事务,但晚上总是不见人影。”助理谨慎地措辞,“有几次司机晚上去别墅,发现少爷不在家。”
郁令沉默了片刻,挥手让助理离开。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伦敦阴沉的天空。这些年,他一直知道儿子对家族生意缺乏热情,但没想到郁戈羽会用这种方式消极应对。
此时陈珠文发来的信息:“戈羽心思不在生意上。你该好好跟他谈谈。”
郁令回拨了电话。
“妈。”
“让你儿子回国是来接手生意的,不是让他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并购案这么关键的时候,他晚上都去哪儿了?”陈珠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会问清楚。”
“不是问清楚,是要管好。”陈珠文语气严厉,“当瑞这么大的家业,不能毁在他手里。你父亲当年为了集团付出多少,他都该记着。”
郁令挂了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郁戈羽刚结束与英国那边的视频通话。凯金教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戈羽,你之前询问的关于解离性身份障碍在高压环境下的表现,最近有个新研究很有意思。”
电脑屏幕上,教授发来的论文摘要清晰显示:“在长期处于无法自主决策环境中的个体,出现解离症状的风险显著增高。尤其是当个体面临重大人生选择却无法表达真实意愿时,心灵可能通过分裂创造出能够表达反抗的替代人格。”
郁戈羽滑动鼠标,继续往下看。
“这类替代人格往往具有主人格缺乏的特质:攻击性、叛逆性、或者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在临床观察中,它们通常出现在主人格面临重大威胁却无力应对的时刻。”
屏幕上的文字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郁戈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论文中的描述与他这些年的临床观察高度吻合——那些看似突然变了个人的患者,往往都长期生活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中。而当压力突破临界点时,另一个自我便悄然浮现,做着主人格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说着主人格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尽管以分裂为代价。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郁秀薇发来的信息:“明天奶奶要见你。关于并购案,她有话要说。你回国这么多天了,为什么就不去见她呢?”
郁戈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关掉电脑,书房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这些年,他太熟悉这种压迫感了。从被选定为继承人那天起,他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不能偏离,不能质疑。
而选择心理学是他唯一一次偏离轨道。
他还记得三年前向父亲提出要去读心理学硕士时,郁令那张瞬间沉下去的脸。
“心理学?”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郁家的继承人不需要学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想学。”那时的郁戈羽罕见地坚持。
“你想?”郁令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他,“戈羽,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的想或不想,都不是你能决定的。”
那次争执的结果是他妥协了——他同意毕业后进入集团工作,换取父亲对他读心理学的默许。但这默许是有代价的:他必须同时在伦敦政经学院攻读MBA,并且毕业后立即回国接手业务。
剑桥大学,心理学系的办公室里,凯金教授刚结束与日内瓦一位同行的视频通话。
“关于解离性身份障碍在国际诊断标准中的争议,我认为主要源于文化差异。”凯金教授对着刚进门的助手说道,手里整理着一叠资料,“在西方临床实践中,DID通常与严重的童年创伤直接相关。但在东亚地区,我们观察到更多高功能性案例——患者在社会层面运作良好,甚至非常成功,直到某个触发事件导致症状爆发。”
助手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所以您认为,社会文化压力本身就可能成为致病因素?”
“不仅是可能,在一些案例中,它就是主要因素。”凯金教授打开一份病例资料集,“你看这个日本案例。患者是家族企业的第三代继承人,从小被严格培养,一切行为都必须符合继承人的标准。他在三十五岁那年突然出现解离症状,当时正值家族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
资料上记录着详细的治疗过程:患者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一个粗鲁、放纵。这个次人格会做一切主人格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治疗师最终发现,”凯金教授翻到总结页,“这个次人格的出现,恰恰是在主人格被要求正式接管公司的那一天。潜意识里,主人格根本不想承担这份责任,但他无法反抗。于是心灵创造了一个反叛者,替他表达拒绝。”
助手若有所思:“所以疾病有时候是一种被压抑的自我在求救?”
“可以这么理解。”凯金教授合上资料,“这也是为什么DID的治疗如此复杂。你不仅要治疗症状,还要处理症状背后的结构性压迫——那些让患者感到无法逃脱的家庭期待、社会角色、文化规范。”
凯金教授走到窗前,想起自己那位已经回国的学生。他知道郁戈羽此刻正在上海,白天处理家族企业,晚上继续心理学研究。这种双重生活能维持多久?当两个世界的冲突真正来临时,他又该如何选择?这些问题的答案,凯金教授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郁戈羽站在红木书桌前,看着祖母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当瑞集团东南亚业务的审计报告初稿。
“董事会前,你必须把这份报告吃透。”陈珠文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木头,“你三叔公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质疑审计的合法性。”
郁戈羽翻开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还有标红的异常交易记录。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财务审计,而是一份作战地图——标记着家族内部的权力分割线。
“最棘手的是这部分。”陈珠文指着报告中间几页,“三年前那笔五千万美元的跨境转账,表面是设备采购,实际流向了一家境外空壳公司。追查下去,会牵扯到你表叔在澳门的关系网。”
“证据链完整吗?”
“财务上完整,但人情上……”她抬头瞥眼看郁戈羽。“你爷爷当年欠你三叔公一个人情。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
郁戈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家族企业里,有些账本上永远看不见的债务,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更难清算。
“董事会上,你只需要陈述事实。”陈珠文看着他,“数据会说话。至于那些人情的债,让你爸去处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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