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七天,老六在厨房里发疯。
不是那种砸东西的疯,是安静的、有条不紊的疯。她从储藏室搬出所有面粉,一共二十三袋,堆成小山。然后开始和面,一盆接一盆,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老大经过厨房时,看见了那座面团山。
“你在做什么?”他问。
“馒头。”老六头也不抬,“酵母不够了,我去地窖拿酒曲代替。酒曲馒头会有点酸,但配上腐乳应该能吃。”
老大沉默地看着那些面团。盆里、桌上、甚至地板砖上都摆满了正在发酵的面团,白花花的一片,在晨光里冒着细微的气泡。
“我们只有六个人,”他尽量温和地说,“加上她,七个。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完。”老六说,“吃不完就晒成馒头干,能放很久。很久很久。”
她说“很久很久”时,声音飘了一下,像风吹过空瓶口。老大听懂了。她在准备永生需要的口粮——尽管血族不需要吃这么多馒头,但老六需要做馒头这个动作本身。需要揉面时手腕的酸痛,需要等待发酵时的空当,需要掀开蒸笼时扑面而来的蒸汽。
需要一些确凿的、能把握的东西。
“需要帮忙吗?”老大最终问。
“不用。”老六终于抬头,脸上沾着面粉,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去忙吧。议事厅不是要开会吗?”
确实要开会。关于是否执行转化仪式的第三次会议——第一次吵翻了天,第二次不欢而散,今天是第三次。没人指望能达成共识,但开会的仪式感还是要维持,就像葬礼上念悼词,明知死者听不见,但活人需要那些字句。
议事厅里,缺席一人。
“老六呢?”老三环视长桌。
“在厨房做馒头。”老大说,“二百多个。”
老三吹了声口哨:“行,至少饿不死了。”
“开始吧。”老二敲敲桌面,“今天我们得有个结论。还剩七天,再不准备材料就来不及了。”
材料清单摊在桌上:月光草要在满夜采摘,圣银匕首需要重铸,仪式阵图要提前三天绘制,最重要的是七人的血——现在少了一个,老五那份需要用他生前物品替代,效果会打折扣。
“我依然反对。”老二声音很硬,“但这不代表我不参与讨论。说。”
“我赞成。”老三立刻举手,“理由说过很多遍了:停止轮回,她永生,我们解脱——至少解脱一部分。”
“解脱?”老二冷笑,“把她变成怪物关在这里,叫解脱?”
“比看着她一遍遍死掉强!”
“你们俩,”老大打断,“重复的话就别说了。老四,你的数据。”
老四翻开笔记本:“根据历史记录,自愿转化的成功率比被迫转化高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但‘在囚禁状态下自愿转化’的案例只有三例,全部失败,失败表现为精神崩溃或攻击性激增。”
“她没被囚禁。”老三说,“我们是保护她。”
“锁链是你亲手扣上的。”老二提醒。
“那是为了——”
“为了保护她,我知道。”老二学着他的语气,“多高尚啊,锁起来保护。”
眼看又要吵,老七突然开口:“我……我也赞成。”
所有人都看向她。老七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不想再失去她了。每次轮回结束,我都要重新认识她,重新让她信任我,重新……太累了。如果能停在这里,哪怕是用这种方式,我接受。”
三票赞成。
“老大?”老三看向长桌尽头。
老大沉默很久,久到窗外飞过三只鸟,久到厨房传来第一笼馒头出笼的汽笛声。
“我弃权。”他说。
“弃权?”老三不可置信,“你是老大!你不能弃权!”
“我能。”老大平静地说,“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赞成,可能把她推入更深的火坑。反对,可能辜负老五的命。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投票。”
两票反对,三票赞成,一票弃权。
还差老四和老六。老四合上笔记本:“我需要更多时间计算风险概率。晚点给答案。”
于是会议转向老六。但没人想去厨房问她——那二百多个馒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与此同时,地窖里,温莯柔在种蘑菇。
她用昨天送餐的碗装了泥土,从石墙剥下一点青苔碾碎混进去,又掰了半块馒头埋作养料。做完这些,她对着这碗土发呆,然后轻轻哼起歌。
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调子简单,反复循环。她哼了七遍,第八遍时改了几个音,变成有点滑稽的变奏。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送餐时间。
她抬起头,看见老六站在门外,手里没端托盘,而是拿着一串钥匙——古堡所有门的备用钥匙,用铁环串着,沉甸甸的一大串。
“我要放你走。”老六说。
温莯柔眨眨眼:“现在?”
“现在。”老六开始试钥匙。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不对,第三把插进去,转动,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铁门开了。
老六冲进来,动作快得带风。她蹲下身,研究温莯柔脚踝上的锁链。那锁更复杂,有七道机关,对应七个人的血印。
“老六,”温莯柔轻声说,“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老六头也不抬,继续试钥匙,“知道了会拦我。但我想好了,你必须走。今晚就走,趁着他们吵架。”
“走去哪?”
“哪都行!人类世界,深山老林,坐船去海外——去哪都比留在这里强!”老六试到第五把钥匙,锁没开,她急得额头冒汗,“这破锁……”
“老六,”温莯柔伸手按住她的手,“你手在抖。”
老六僵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不仅手,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绷得太紧的弦。
“我害怕。”老六突然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你变成我们这样。害怕你以后再也不吃我做的饭,害怕你开始讨厌阳光,害怕你某天看着我,心里想‘要不是你们,我本可以正常地活完一生’。我害怕……害怕你会恨我。”
温莯柔看着这个女孩——千年来,老六一直是“女孩”的模样,矮个子,圆脸,爱做饭,紧张时绞围裙边。她总是躲在厨房里,用食物表达一切说不出口的情绪。
“我不恨你。”温莯柔说,“从来都没有。”
“但以后会!”老六抬头,满脸是泪,“你知道永生是什么感觉吗?是看着窗外的树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数到第一百次时终于懒得再数。是记得一千年前某个下午茶的味道,却想不起昨天早餐吃了什么。是身边的人永远只有这几个,吵架都和一千年前吵的一样,连台词都不换!”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你会腻的。腻了这座古堡,腻了我们的脸,腻了每一天都差不多的日子。然后你会开始恨,恨我们,恨永生,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同意转化。而那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温莯柔安静地听着。等老六说完,她才问:“那你呢?你恨吗?”
老六愣住。
“你恨永生吗?恨这座古堡吗?恨……我们吗?”
长久的沉默。地窖里只有老六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楼上,议事厅的会议大概又崩了。
“有时候恨。”老六最终小声说,“恨为什么是我。恨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老死。恨为什么每次轮回都要重新爱上你,又失去你。但更多时候……更多时候我只是习惯了。习惯很可怕,温莯柔,它让你连恨都懒得恨。”
温莯柔伸手擦掉老六脸上的泪:“那把钥匙给我吧。”
老六呆呆地交出钥匙串。温莯柔接过,没去试锁链,而是挑出最小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链松开了。
老六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这把?”
“猜的。”温莯柔活动了一下脚踝,皮肤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老五告诉过我,最小的钥匙开最复杂的锁,因为设计者喜欢反其道而行。”
“老五……”老六眼圈又红了。
温莯柔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三十多天的囚禁让她的肌肉有些萎缩,走路不稳。老六扶住她。
“能走吗?”
“能。”温莯柔说,“带路吧。”
老六选择的是厨房的备用通道。
古堡建于千年之前,最初的设计者留下了无数暗道和秘门,有些连我们这些住了千年的住户都不完全清楚。老六发现的这条藏在酒窖的第三排酒架后面,推开架子,墙上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通向森林,”老六压低声音,“出口在一棵空心老橡树里,很隐蔽。我试过,外面没有结界。”
“你试过?”温莯柔惊讶。
“上个月。想看看能不能逃出去买菜。”老六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发现出口离集市太远,走回去天都亮了,就放弃了。”
温莯柔笑了。这是她被囚禁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颊边有浅浅的梨涡。老六看着这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她们钻进窄缝。通道很黑,老六摸出备好的蜡烛点燃,昏黄的光照亮粗糙的石壁。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毕竟隔壁就是酒窖。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是月光,从出口缝隙漏进来。
老六加快脚步,推开伪装成树皮的木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森林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息。温莯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自由。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哪怕天亮前就会被抓回去,但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快走。”老六推她,“沿着这条小路下山,到河边有座废弃磨坊,里面有我藏的干粮和钱。明天天亮前别出来,等风声过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温莯柔没有动。她站在月光下,回头看着老六,眼神复杂。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温莯柔问。
老六摇头:“我得回去。他们发现你不见了会发疯的,我得……我得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然后呢?他们会惩罚你。”
“那就罚吧。”老六笑了笑,笑容很苦,“反正千年了,什么罚没受过。”
温莯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谢谢你,老六。但对不起。”
“对不起什——”
话音未落,温莯柔突然转身,朝森林深处冲去。不是沿着小路,而是径直冲进茂密的灌木丛,速度快得不像个被囚禁月余的人。
老六愣了一秒,立刻追上去:“等等!那边不对!那边是——”
是结界边缘。
古堡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千年未破。结界之内,我们七人(现在是六人)可以自由活动,但温莯柔出不去——这是诅咒的一部分,防止猎物逃脱。
老六知道,温莯柔也知道。
那她为什么往那边跑?
老六拨开灌木,气喘吁吁地追上时,温莯柔正站在一片空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她仰起的脸,和她面前那堵无形的墙。
结界在月光下泛起微光,像一层流动的水膜。温莰柔伸手触碰,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不是不能忍受,但明确地昭示着“禁止通行”。
“果然不行。”她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早就知道?”老六喘着气问。
“猜到了。如果我能轻易逃出去,你们不会只锁门不设结界。”温莯柔转身,脸上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验证了假设的了然,“但还是想试试。万一呢?”
老六看着她,突然明白了:这个逃跑不是真正的逃跑,而是一次测试。测试结界的强度,测试他们的防备,测试自己到底被囚禁得多彻底。
“还有其他出口吗?”温莯柔问。
“……有。但都有结界。”
“地下室那个旧水道的出口?”
“有结界。”
“塔楼跳下去?”
“有结界缓冲,摔不死,但也出不去。”
“挖地道?”
“挖到三米深会遇到魔法岩层,凿不开。”
温莯柔点点头,像学生在记笔记:“所以,这座古堡是个完美的笼子。”
“我们也是笼子的一部分。”老六低声说,“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结界的一部分。”
这句话太沉重,两人都沉默了。月光静静流淌,森林在夜间苏醒,虫鸣、叶响、远处夜枭的叫声,组成一片活着的背景音。
“回去吧。”温莯柔最终说。
老六瞪大眼睛:“什么?”
“回去。”温莯柔已经开始往回走,“既然逃不掉,何必浪费时间。”
“可是——”
“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是你放我出来的。”温莯柔回头笑了笑,“我就说我趁送餐时偷了钥匙——虽然这借口很烂,但他们大概会信,因为没人会想到是你。”
老六站在原地,看着温莯柔的背影消失在窄缝入口。蜡烛还在地上,火苗在风里摇晃,像她此刻的心情。
为什么?为什么不挣扎一下?为什么不至少试试看?
然后她想起温莯柔触碰结界时的表情——平静,了然,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也许对她来说,确认“逃不掉”比“有可能逃掉”更轻松。因为前者意味着不用再做无谓的挣扎,可以安心接受命运,或者至少,可以安心思考如何在命运里周旋。
老六捡起蜡烛,吹灭,走回通道。
她们回到地窖时,其他人已经发现了。
铁门大开,空无一人。议事厅的争吵停了,六人(现在加上老六是七个)全部聚在地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回事?”老大问,声音冷得像冰。
温莯柔举起还挂在手上的锁链:“我偷了钥匙,试了试逃跑,发现出不去,就回来了。”
这谎撒得坦荡到近乎挑衅。
老三暴怒:“偷钥匙?从哪偷?钥匙串一直在我——”
“在我这儿。”老六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今天下午去酒窖找酒曲,钥匙串掉地上了,可能被她捡到了。”老六面不改色地撒谎,“是我的错,我没收好。”
老二盯着她:“你知道包庇的后果吗?”
“知道。”老六抬起下巴,“但她不是回来了吗?没造成实际损失,结界也完好无损。要罚就罚我。”
温莯柔想说什么,但老六瞪了她一眼,眼神凶狠:闭嘴,让我处理。
老大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平静,一个倔强。他太了解她们了,知道这谎言漏洞百出,但也知道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禁闭三天。”他最终说,“老六,厨房禁闭。温莯柔,地窖加一道锁链,每天只送一餐。”
老三还想说什么,老大抬手制止:“够了。还有七天,别节外生枝。”
人群散去。老六被带去厨房,地窖重新上锁,这次上了两道。温莯柔坐回石床,看着墙上新增的一条裂缝,给它起名“老六”。
深夜,所有人都睡下后,老大独自来到地窖。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通过送餐口的小窗往里看。温莯柔没睡,她坐在床上,就着月光看老五的眼镜。
“是你放她走的。”老大轻声说,不是疑问句。
里面没有回答。
“为什么又回来?”老大问,“如果真的想逃,至少该藏起来,等我们去找。”
里面传来很轻的笑声:“因为逃不掉啊。老六都告诉我了,所有出口都被锁死,结界坚不可摧。这座古堡是个完美笼子,而你们是笼子的看守兼室友。”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因为老六需要我去试。”
老大怔住。
“她需要相信还有可能,需要看见我努力逃跑的样子,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单纯的帮凶。”温莯柔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去了,撞了结界,然后回来。这样她就能告诉自己:‘我试过了,但命运不允许’。她会好过一点。”
老大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
千年了,他还是会为这个女人的敏锐感到心惊。她总是能看到最深处,那些连我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机。
“你会恨我们吗?”他问出和老六一样的问题。
里面又传来笑声,这次带点疲惫:“恨太累了。而且恨了又能怎样?你们也是囚徒,只不过刑期比我长。”
“如果转化……”
“如果转化,刑期就一样长了。”温莯柔说,“公平,不是吗?”
公平。这个词在诅咒里显得如此荒谬。
老大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地窖里,温莯柔重新戴上老五的眼镜,望向小窗外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她想起老六逃跑前说的那句话:“习惯很可怕,它让你连恨都懒得恨。”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习惯这个笼子,习惯这六个人,习惯永生的重量。也许有一天,连“习惯”本身都会变成习惯。
窗外,老六的禁闭开始了。厨房里传出剁菜的声音,节奏稳定,用力均匀,像在发泄,又像在祈祷。
古堡的钟敲响凌晨两点。
倒计时,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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