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裹着军大衣推开家门时,苏晚晴正蹲在灶台前熬粥。锅里白米翻滚着,热气熏得她睫毛上凝了层细密的水珠。听见响动,她扭头望来,脸上沾着块煤灰,像只偷吃了灶糖的小花猫。
“怎么才回?”她站起身,顺手把搪瓷缸里的热水递过去。林卫东冻得发僵的手指触到缸壁的热度,这才卸了满身的寒气。“机修班新来的机床老出毛病,和老刘头鼓捣到天黑。”他咕咚灌了两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还带着厂里的机油味。
苏晚晴没再问,只转身从橱柜里摸出个铝饭盒,揭开盖子,里头躺着两块油汪汪的酥饼。“王婶给的,说是她家小子从城里捎回来的。”她掰了半块塞进林卫东手里,自己啃着另一半,嘴角沾了层油星子。
林卫东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慌忙抬手去接,反倒抹了满手油渍。苏晚晴噗嗤笑出声,从围裙兜里掏出块手帕要给他擦。林卫东躲了躲,粗声粗气道:“别费这洋玩意儿,我这手洗洗就成。”说罢蹲到水盆边,就着冷水搓洗起来,冻得手指通红。
苏晚晴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人,总把糙砺当盔甲,可方才接酥饼时,她分明看见他掌心有块结痂的伤口——是前些天修车床时划的。她记得那天自己递过创可贴,他摆摆手说“小伤,不碍事”,转头就把药扔进了工具箱的角落。可那道口子,深得能看见肉里的筋。
外头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屋里却暖融融的。林卫东洗了手,蹲回灶台边,往火膛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腾地窜起老高,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他突然开口:“今儿厂里听老张头念叨,说上头要搞啥‘承包责任制’,车间主任急得直拍桌子。”
苏晚晴搅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那跟你机修班有关系吗?”林卫东挠挠头,工装上沾着的铁屑簌簌往下落,“暂时没听说。不过李主任那人……你晓得,眼珠子转得比轱辘还快,指不定憋着啥招儿。”
正说着,院里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着王婶扯着嗓子喊:“小林!小苏!快开门呐!”林卫东腾地站起来,军大衣都没披,趿拉着棉鞋就往外冲。苏晚晴抓起件棉袄追出去,正听见王婶在院里跺脚:“可了不得了!老张头家的儿媳妇难产,疼得直打滚!”
林卫东脸色一沉,转身就朝老张家跑。苏晚晴攥紧棉袄追上去,风刮得她发丝乱飞:“我跟你一块儿去!”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往老张家赶,远远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老张头家乱作一团,几个妇人围着炕头束手无策。林卫东拨开人群,把苏晚晴让到最前头:“你瞅瞅,这咋整?”苏晚晴额角沁出细汗,她蹲下身,指尖刚搭上产妇腕脉,就被对方婆母一把推开:“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这可是要人命的大事!”
林卫东虎着脸往前跨了一步,扳手在裤兜里叮当作响:“她是大夫,你让开!”产妇疼得直抽搐,苏晚晴咬咬嘴唇,迅速翻开对方眼皮查看瞳孔,又摸向腹部:“胎位不正,得马上转院!”她转身对林卫东喊:“去套驴车!快!”
林卫东转身就往外冲,王婶忙不迭跟上:“我家驴车使着顺手,我跟你一块儿套!”雪夜里,驴车吱呀呀碾过积雪,林卫东攥着缰绳,苏晚晴半跪在车上,一手扶着产妇,一手死死按住她翻滚的腹部。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苏晚晴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安抚着产妇:“别怕,马上就到厂医院……”
驴车终于停在厂医院门口时,苏晚晴的棉袄已被冷汗浸透。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林卫东蹲在走廊长椅上,军大衣裹着脑袋,指节攥得发白。天光微亮时,门开了,大夫摘下口罩:“母子平安,产妇得亏送来及时。”
林卫东猛地站起身,撞得长椅哐当响。他转身要跑,却被大夫一把拽住:“等等!产妇家属呢?得交押金办住院。”林卫东僵住了,裤兜掏了又掏,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连数都没数就全塞过去:“够不?”
大夫皱眉翻着钱票,苏晚晴快步上前,从挎包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的粮票和零钱:“我这儿还有。”林卫东盯着她递钱时微微发颤的手,喉头突然哽住了。这女人,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此刻却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回到大院时,雪停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老张头拎着两瓶高粱酒在院口等着,一见他们,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林卫东慌忙架住:“使不得!这是晚晴的本事,跟我可没相干!”老张头抹着泪把酒塞进他手里:“往后有啥使唤的,只管言语一声!”
苏晚晴累得眼皮直打架,却还惦记着灶上的粥。推开家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锅底的粥早就煳成了黑炭。林卫东挠着头讪笑:“光顾着听老张头说话,忘了看火……”苏晚晴瞅着他那窘迫样,反倒笑出了声:“灶膛里煳的还能吃,我舀出来拌点糖,权当吃焦屑饼了。”
两人蹲在灶台前,就着煳粥啃冷饼,倒比啥时候都香甜。外头阳光斜斜铺进窗棂,落在苏晚晴鬓角那缕沾着煤灰的发丝上,泛着细碎的光。林卫东盯着那缕发,突然伸手要替她拂去,指尖触到发梢时却顿了顿,最终只粗声粗气道:“回头让王婶给你匀点雪花膏,抹抹这脸,跟花猫似的。”
苏晚晴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粥碗,却掩不住嘴角翘起的弧度。这日子,苦是苦,可有人与你同熬一锅粥,共担一肩风雪,再冷的冬,也总有暖意从心尖往外冒。
夜里躺下时,林卫东突然翻了个身,胳膊横在苏晚晴腰间。苏晚晴僵了僵,却没推开。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见林卫东睫毛在枕上投下的影子,又长又密,像把小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林卫东却听见了,含糊着问:“咋了?”苏晚晴顿了顿,轻声道:“没咋,就是觉着……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林卫东没吭声,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苏晚晴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开满迎春花的坡上,林卫东拎着把扳手,正蹲在花丛里修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风掠过时,花瓣落了他满头,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拧着螺丝,仿佛要把这世间的颠簸,都一点点拧紧踏实了。
第二天清晨,苏晚晴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她披衣起身,正看见林卫东站在院口,和几个穿蓝制服的厂办人员在说着什么。对方手里举着张图纸,林卫东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扳手在掌心攥得咯吱响。苏晚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动静,莫不是厂里又出了什么大事?
她悄悄走近,听见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说:“林师傅,这次承包责任制是上头硬任务,你们机修班要是接不下新机床的调试,整个车间的指标就得黄。厂里研究决定,把你们班划为试点,你当技术负责人。”
林卫东闷声问:“那老机床呢?还有三个班组等着修呢。”
“老机床?”那人冷笑一声,“老机床迟早要淘汰,现在谁还用那铁疙瘩?林师傅,你可是八级钳工,不能光守着老黄历啊。”
林卫东没接话,手指在图纸边缘摩挲着。苏晚晴看得出,他不是不懂新机床的图纸,而是心里憋着股气。那股气,是对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不满,是对厂里甩锅式“试点”的不信任,更是对那些说“老机床该淘汰”的人,连螺丝都没拧过几颗,却敢对工人指手画脚的愤懑。
“我接。”林卫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但有个条件——新机床的零件,得按我列的清单来。少一个,我撂挑子。”
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行,林师傅有魄力!清单你明天交上来,厂里一定优先保障。”
等人走后,林卫东一屁股坐在院里的木墩上,把图纸摊在膝盖上,眉头拧得更紧了。苏晚晴端了碗热粥过来,轻轻放在他身边:“别太熬神,饭要一口口吃,活也要一步步干。”
林卫东抬眼看看她,突然问:“你咋知道我饿了?”
“你一愁事儿,就爱攥拳头,昨儿攥了一宿。”苏晚晴笑了笑,眼角泛着细纹,“再说了,你昨儿为别人忙了一夜,今儿轮到我为你忙一回。”
林卫东低头喝粥,热气腾腾地糊了满脸。他没说话,可苏晚晴看见,他攥着勺子的手,松开了。
中午,林卫东带着清单去厂部报备。苏晚晴在家缝补他磨破的工装,针脚细密,像她在上海家时给父亲补衬衫那样认真。王婶串门进来,看见她低头缝衣的样子,忍不住叹气:“小苏啊,你真是个好样的。昨儿救了人,今儿还给那闷葫芦补衣裳,他上辈子修了啥福分,娶着你?”
苏晚晴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个小血珠。她含进嘴里,轻声道:“他也不容易。厂里那摊子事,比咱家这锅粥难熬多了。”
王婶坐下来,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李主任昨儿半夜去了厂长家,出来时脸色铁青。听说是为承包制的事,厂里要裁人,机修班首当其冲。林师傅这会儿接了试点,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苏晚晴心头一紧:“那咋办?”
“能咋办?工人嘛,听命令就是了。”王婶拍拍她的手,“可你得提醒林师傅,别太较真。这年头,会干活的不如会说话的。”
苏晚晴没再言语,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昨夜林卫东在驴车上紧绷的背影,想起他掌心的伤,想起他蹲在走廊里攥得发白的指节。她忽然明白,这男人的倔,不是固执,而是把责任扛在肩上,宁折不弯。
下午,林卫东回来时,手里多了包零件,还有半斤牛肉。他把牛肉扔进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苏晚晴惊讶:“哪来的钱?”
“厂里预支了半月工资。”林卫东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柴,“新机床的事,我接了。往后得天天加班,你……别等我。”
苏晚晴没说话,只把炖好的牛肉盛了一碗,放他面前:“吃吧。我给你留着灯。”
林卫东抬头看她,眼里有光闪了闪。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你也吃。往后……家里靠你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苏晚晴心里。她忽然觉得,这12平米的小屋,不再是冷冰冰的婚房,而是他们共同守着的一方天地。
夜里,林卫东又去了厂里。苏晚晴坐在灯下,翻着一本泛黄的《妇产科手册》,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唯一一本医学书。她想起昨夜产妇的状况,想起自己当时几乎本能的反应,想起林卫东毫不犹豫把她推到前面的信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大院里,不只是个“下放的知青”,不只是“成分有问题的教授闺女”,她还能救人,能帮人,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月光下,大院静悄悄的,只有林卫东家那扇窗还亮着灯。她知道,那灯是为她留的。
第三天清晨,林卫东没回来。苏晚晴做好早饭,正要送去厂里,却见老张头匆匆跑来:“小苏!林师傅昨儿通宵调机床,今早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务室躺着呢!”
苏晚晴心头一紧,抓起药箱就往外跑。医务室里,林卫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上缠着纱布。大夫说:“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得歇两天。”
苏晚晴坐在床边,轻轻掀开他袖口,看见他小臂上好几道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烫的,有划的,像一张无声的履历表。她眼眶一热,掏出随身带的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林卫东醒了,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新机床……调试好了。”
苏晚晴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你不要命了?”
“命在,机床在。”他咧嘴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坚定,“我林卫东接的活,不能黄。”
苏晚晴抹了把脸,把热粥端到他嘴边:“张嘴,吃点东西。”
林卫东乖乖张嘴,像孩子似的。苏晚晴喂他喝粥,一勺一勺,慢得像在喂婴儿。林卫东忽然说:“你真像我妈。”
苏晚晴手一抖,勺子差点掉了。
“我妈走前,也是这么喂我的。”林卫东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梦呓,“她说,男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骨气。我记着呢。”
苏晚晴没说话,只把粥吹凉了些,再喂进去。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像镀了层金。
下午,林卫东执意要回厂。苏晚晴拦不住,只好陪他一起去。到了机修班,工人们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老刘头递上一杯热茶:“林师傅,新机床我们看了,你这调试,真是绝了!那精度,比外国专家上次来的还高!”
林卫东摆摆手:“别捧我。这机床是好,可零件不配套,用不了多久就得坏。我列的清单,厂里批了吗?”
没人接话。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时,李主任踱着步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林师傅啊,厂里研究了,你提的零件清单,太贵,暂时批不了。不过呢,上头说你这次立了功,要给你发奖状,还准备在全厂大会上表扬你。”
林卫东冷笑一声:“奖状能当饭吃?零件不给,机床坏了谁负责?”
李主任脸一沉:“林卫东!你这是什么态度?厂里让你当试点,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林卫东站起身,直视着他:“我林卫东不识抬举,但我识责任。这机床要是坏了,影响的是全车间的生产,是几百号人的饭碗。你那奖状,贴墙上当门神都比它有用!”
话音未落,车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对峙的两人。
李主任气得脸发紫,转身就走:“行!你林卫东了不起!往后出了事,别怪没人保你!”
林卫东站在原地,像根钉子,一动不动。
苏晚晴走上前,轻轻拉他袖子:“走吧,回家。”
林卫东摇摇头:“不,我得守着这机床。它要是坏了,我这‘八级钳工’的名头,就成笑话了。”
苏晚晴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忽然笑了:“那我陪你守。”
两人就坐在机床旁,一人捧着一碗粥,一人啃着冷饼,像在自家灶台前那样。工人们悄悄围过来,有人递烟,有人送水,老刘头甚至搬了张破椅子给他们。
夜深了,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台新机床上,泛着冷冽的光。林卫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晚晴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车间里偶尔传来的金属冷却的“咔嗒”声,像在听一首属于工人的夜曲。
她忽然觉得,这大院,这工厂,这12平米的小屋,这满手油污的丈夫,都是她命里注定要守的人和事。
风雪夜归人,归的不是屋檐,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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