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栖生暖

暮春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浅夏的温软，樱花瓣不再像先前那样漫天纷飞，而是零零散散地飘落在铁轨与青石板路上，像一层不肯散去的温柔。屿树花房的筹备已近尾声，屋内摆满了待醒的花材、打包好的包装纸、丝带与花瓶，每一处角落都被邵安屿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里浮动着鲜花与青草的清甜气息，只等一个好日子，便能正式开门迎客。

这几日，许嘉树来得比往常更早，走得更晚。有时天还未亮，他便已经守在花房门口，帮着邵安屿拆开刚送到的鲜花快递；有时忙到深夜，巷子里的路灯都暗了大半，他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影，独自消失在顺城巷的深处。邵安屿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却默默将一切都记在了心底。

他很少听许嘉树提起住处，也从未见过对方提起家人。从前在高中时，许嘉树便是独来独往，如今重逢，他依旧像一株无根的野草，在老巷的风里漂泊。直到这天傍晚，邵安屿正在二楼整理阳台的吊椅，忽然听见一楼传来轻微的拖动声响，低头望去，只见许嘉树正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动作轻缓地往一楼储物间里走。

箱子不大，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滚轮在崭新的原木地板上滑过，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许嘉树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这间花房的宁静，也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一种多余的负担。他将箱子塞进储物间最角落的位置，又从里面拿出几件换洗衣物、一条薄毯、一个简单的洗漱包，一一归置在不起眼的地方，全程沉默，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邵安屿站在二楼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许嘉树根本没有固定的住处。那间小小的储物间，就是他在这座老巷里，唯一能暂时安放行李、安放自己的地方。白天他是花房里最靠谱的帮手，扛重物、修杂物、守在一旁默默陪伴，可到了夜里，他却只能蜷缩在狭小昏暗的储物间里，连一张像样的床、一盏温暖的灯都没有。

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沉，邵安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向了二楼另一侧那间闲置的小次卧。

这间次卧是他当初一眼便看中的格局，不大，却格外温馨。窗户正对巷口的樱花树，推开窗便能看见满眼粉白，屋内摆着一张干净的单人床，一个小小的衣柜，还有一扇通往阳台的侧门，采光极好。原本邵安屿是打算留作客房，偶尔招待前来串门的陈姨或是老周，可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最适合住进这里的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衬衫的袖口，开始默默收拾房间。将床上积了薄灰的床单被套全部换下，换上一套干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床品，又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床全新的薄被，仔细铺好；衣柜被他擦得一尘不染，留出一半的空间，足够放下许嘉树不多的衣物；他还特意在床头摆上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灯光柔和不刺眼，夜里醒来也不会觉得刺眼；最后，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开得正好的小雏菊，是老周最喜欢的品种，也让这间小小的房间，多了几分生机与花香。

全程他都安安静静，动作轻缓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等收拾妥当，二楼小次卧已经从一间空荡的客房，变成了一个温暖干净、可以安心落脚的小窝。

邵安屿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一圈，确认没有遗漏后，才缓步走下楼，走到还在默默擦拭花瓶的许嘉树身边。

许嘉树刚把储物间的门轻轻关好，指尖还沾着一点灰尘，看见邵安屿走来，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担心自己把行李放在花房，会让对方觉得麻烦。

“我……就放一会儿，等花房开业了，我马上搬走。”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解释。

邵安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朝二楼楼梯的方向指了指，语气平静而温和，没有半分施舍与同情，只有最真诚的接纳：“房间收拾好了，你搬上去吧。”

许嘉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没听懂一般，桃花眼微微睁大，愣怔地看着邵安屿，红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骨，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错愕与不敢置信。唇上的两枚银钉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只剩下呼吸微微急促。

“二楼的次卧，干净，有床，有灯，窗户对着樱花树。”邵安屿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储物间太窄，不能住人。以后，你就住那里。”

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却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许嘉树早已冰封多年的心底。

他从小便习惯了颠沛流离，习惯了被人嫌弃，习惯了缩在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独自消化所有的狼狈与苦难。从来没有人，会为他留一盏灯，为他收拾一间房，为他在陌生的巷子里，留出一个可以称之为“住处”的地方。

邵安屿的举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不动声色的体面，是悄无声息的温柔，是把他当成了这间花房里，理所应当的一份子。

许嘉树就那样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久到邵安屿都以为他会拒绝，久到花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过一圈又一圈，久到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向一楼角落的储物间，弯腰拎出那只属于自己的、单薄的黑色行李箱。

滚轮划过地板的声音，依旧细碎，却不再沉闷，不再狼狈。

许嘉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二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走向一段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稳。当他推开次卧的门，看见干净柔软的床品、暖黄的台灯、窗台上盛放的雏菊，以及窗外随风轻晃的樱花枝时，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戾气与防备，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瓦解。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行李箱放在床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轻轻放进邵安屿为他留出的衣柜里，把洗漱包摆进卫生间的置物架上。动作依旧安静，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守护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

楼下的邵安屿没有上楼打扰，只是继续整理着花材，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弧度。

从这一刻起，这间名为屿树花房的小屋，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归宿，而是两个人的栖身之所。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在暮春的老巷里，在鲜花环绕的温柔中，正式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安静而默契的同居时光。

他们没有约定，没有宣言，只是在沉默中接纳了彼此的存在，像两棵相互依靠的树，在同一片土地上，静静扎根，慢慢生长。

而这一切，都被时常来串门的陈姨与老周，默默看在了眼里。

陈姨依旧每天清晨送来热豆浆与油条，进门不再只是招呼邵安屿一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多放一副碗筷，笑着喊一声“嘉树也快吃”，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与祝福。她看着许嘉树从原先那个冷硬孤僻、浑身是刺的少年，慢慢变得柔和，变得有烟火气，打心底里为这个命苦的孩子感到高兴。

老周每天依旧踱来检查水电，看见二楼次卧亮着的灯光，看见窗台上多出来的一盆雏菊，总是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得眉眼弯弯。他从不点破，只是偶尔教邵安屿养花时，会随口多叮嘱一句：“两个人照顾花房，更要细心，花通人性，人也一样，互相陪着，比什么都强。”

傍晚时分，陈姨端来自己做的小菜，老周拎来一盆精心养护的绿植，两人坐在花房靠窗的位置，看着邵安屿安静地修剪花枝，许嘉树默默在一旁打下手，递剪刀、理花叶，动作自然又默契，像一对早已相处多年的家人。

夕阳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宁。

陈姨轻轻碰了碰老周的胳膊，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两个孩子，多好。咱们老巷，总算又多了一份安稳福气。”

老周点点头，望着满室鲜花与两个温柔的身影，轻声叹道：“是啊，花开了，人也齐了，以后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没有人多说什么，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许嘉树听着楼下隐约的交谈，站在二楼次卧的窗前，望着窗外漫天温柔的暮色，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的雏菊。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樱花与鲜花的香气，床头的暖灯静静亮着，床品柔软干净，楼下有他想守护的人，有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他低头，看向楼下那个穿着白衬衫、银白发丝随风轻晃的身影，眼底第一次，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温柔。

从此，风雨有处可躲，黑夜有灯可照，漂泊有岸可依。

屿树花房，不仅有了鲜花与名字，更有了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