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砖一尘

暮春的风还带着微凉的湿意，樱花瓣落在临街小楼的窗框上，轻轻一蹭便滑落下来。许嘉树前一日收拾出的空铺，此刻终于露出原本宽敞通透的模样——落地窗正对爬满青藤的废弃铁轨，一楼层高足够，墙面虽斑驳却结实，二楼阳台外就是整片樱花枝桠，推窗便是满眼温柔。

邵安屿前一晚在手机上画好了简易的装修草图，他想把一楼做成安静整洁的空间，不吵不闹，既能放些书籍与绿植，也能摆上简单的桌椅，供人歇脚喝茶；二楼则改造成更舒适的居住区域，阳台封上一层纱帘，风一吹就能轻轻晃动。

他将草图摊在落满薄灰的木桌上，指尖沿着线条轻轻划过。许嘉树就站在他身侧，红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目光却比昨日柔和许多。他左腿的伤还未完全痊愈，走路时依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跛，却坚持一大早就守在了铺子门口。

“你想怎么装？”许嘉树先开了口，声音比昨日沙哑的质感轻了不少，唇上的银钉随着说话轻轻晃动。

邵安屿把手机转向他，屏幕上是清晰的分区：“前面做落地窗采光区，中间留一条过道，后面隔出一小间储物，墙面刷成浅米色，地板铺耐磨的木色砖，不复杂，也不吵。”

许嘉树低头看着图，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他在这一带混了多年，装修工人、建材店、五金铺，没有他不熟悉的。

“材料我去拿，比你自己去买便宜一半。”他说得直接，不带半点邀功的意味，“墙皮要铲，旧线要换，你这眼镜戴著，爬高上低不适合你。”

邵安屿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许嘉树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泛了一点浅红，“欠你的钱，总得一点点还。”

他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许嘉树就联系了相熟的师傅，先把墙面老化的墙皮全部铲除。电钻与铲子的声音不算吵闹，他怕吵到邵安屿，特意让师傅先从角落动工，自己则站在窗边，把飘进来的樱花瓣一一扫开。

邵安屿没有闲着，他戴着许嘉树早上买来的白手套，一点点清理墙角残留的杂物与旧钉子。他动作轻缓细致，连藏在砖缝里的碎玻璃都要小心翼翼夹出来，生怕之后扎到人。

墙面铲完后，便是重新刷漆。

浅米色的漆料温和不刺眼，邵安屿本想自己动手滚刷，刚踮脚拿起滚筒，就被许嘉树伸手接了过去。

“你站远一点，漆溅到衣服上洗不掉。”许嘉树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细心地递给他一张纸巾，“擦一下手上的灰。”

他滚漆的动作很熟练，手臂线条利落有力，滚筒在墙面上均匀划过，留下柔软干净的底色。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红色的发顶，把那抹张扬的艳红晒得微微发烫。邵安屿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安安静静地递工具、换漆盘，偶尔提醒他边角没刷到，一静一动，默契得不需要多余的话。

水电改造是最麻烦的部分。老房子线路老化严重，有些管道还藏在墙内，稍不注意就会出错。许嘉树寸步不离地守在现场，跟着师傅一起排查线路，该换的管道、该加固的插座，他一样不落地盯着。

邵安屿看他蹲在地上研究线路图，额角渗出汗珠，便悄悄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杯壁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清隽干净：别太累。

许嘉树抬头时看见那张便签，指尖一顿，眼底的戾气彻底散了，只剩下一点被人放在心上的无措。

铺地板那天，气温稍稍升高。

许嘉树脱了外面的黑色连帽衫，只穿一件修身的黑色短袖，小臂上淡浅的疤痕隐约可见，却丝毫不影响动作。他和师傅一起切割木板、敲平、对齐，每一块砖都铺得严丝合缝。邵安屿则负责清理木屑与灰尘，他把灰尘扫成一小堆，再小心收进垃圾袋，连一点碎屑都不愿留在崭新的地板上。

窗框与门框重新上漆时，许嘉树特意选了偏白的原木色，与浅米色墙面相配，一进屋就显得明亮又温柔。他站在梯子上仔细刷着窗边缝隙，邵安屿就在下面稳稳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信任。

“你不怕我摔下来？”许嘉树忽然低头问。

邵安屿轻轻摇头：“我扶着，不会。”

简单五个字，却让许嘉树心口一烫。

从他离家、被开除、混巷子以来，从来没有人这样笃定地相信他、稳住他的后路。

装修进入收尾阶段时，两人开始布置细节。

邵安屿买了几盆绿萝与小樱花苗，放在落地窗旁的角落；许嘉树则默默找人定做了一排浅木色的置物架，高度刚好适合邵安屿拿取，边缘打磨得光滑不划手。他还特意在铺子后门装了一盏感应灯，天黑自动亮起，说是“怕你晚上回来看不清路”。

二楼的阳台被收拾得格外干净。

邵安屿挂上一层薄纱窗帘，风一吹就轻轻飘动；许嘉树则扛上来一张小小的木质吊椅，固定在横梁上，坐上去轻轻摇晃，刚好能看见楼下满街的樱花。

“以后累了，可以在这坐一会儿。”许嘉树靠在阳台门边，声音放得很轻。

邵安屿坐在吊椅上，晃了一下，眼底盛满笑意：“很好，谢谢你，许嘉树。”

这一次，许嘉树没有再说“不用谢”。

他只是看着邵安屿被风吹起的银白发丝，看着他镜片后温柔的眼睛，看着这间从荒芜一点点变得温暖的小铺，忽然觉得，这条他曾经想要逃离的老巷、这间他从未在意过的小楼，因为眼前这个人，开始有了让人想停留的理由。

墙面干净，地板温暖，窗明几净，樱花满街。

旧铺的尘埃落定，新的生活，正随着暮春的风，一点点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