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细碎的樱花瓣,落在槐安路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淡粉的雪。邵安屿沿着老巷往前走,银白主色的及肩发被他在头顶松松扎成一个小马尾,发尾那几缕挑染的黑色碎发随着脚步轻轻晃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上沾了点樱花粉,模糊了视线里斑驳的墙皮和远处废弃的绿皮铁轨。
他刚毕业三个月,手里攥着攒了四年的奖学金、兼职积蓄,还有父母留下的一笔抚恤金,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个能安放余生的角落。他找了很久,终于在老城区的尽头,看中了那间临街的两层小楼——一楼是开阔的铺面,落地窗正对着那条爬满绿植的铁轨,二楼有个带阳台的小套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满街的樱花。
房东是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角色,人称“刘哥”,只在顺城巷里露过面。那是条被城市遗忘的巷子,白天是废品站和修车铺,到了傍晚,就成了社会人扎堆的地方,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像个藏在光鲜城市下的脓疮。
邵安屿攥着手里的地址条,指尖泛白。他穿过挂着破布帘的巷口,迎面撞来一股浓烈的烟味。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少年靠在墙根,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盯着他,嘴里嚼着口香糖,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巷子深处走。樱花被风卷着,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落了几点粉墨。就在他拐过第三个转角时,忽然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许嘉树,你他妈还敢躲?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粗哑的男声像淬了冰,邵安屿的脚步顿住。他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三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的头发是张扬的艳红色,发尾却染成了冷冽的黑色,像一团烧到尽头的火。他的脸上沾了血和灰,唇上钉着两枚银色的唇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耳骨上还穿了三个黑色的耳钉,整个人裹在一件破洞的黑色皮衣里,像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不良少年。
是许嘉树。
邵安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是高中同学,三年前的毕业典礼上,许嘉树就是这样一头红发,站在操场的角落,看着台上领奖的邵安屿,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那时候的邵安屿,还是个留着齐耳黑发、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书呆子,而许嘉树,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打架、逃课、被记过处分,却总能在邵安屿被欺负时,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
后来邵安屿考上了名牌大学,许嘉树却在高考前一周,因为和校外混混斗殴,被学校开除,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邵安屿以为,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交集。
“别打了。”
邵安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浑浊的巷子里。
那三个男人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其中一个刀疤脸啐了一口:“哪儿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子的事?”
许嘉树也抬起了头。他的左眼青了一块,嘴角淌着血,红色的碎发粘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当他看清邵安屿的脸时,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桃花眼,猛地缩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邵安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唇上的银钉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冷冽的光。
邵安屿没看他,只是对着刀疤脸,缓缓开口:“他欠你们多少钱,我替他还。”
刀疤脸嗤笑一声:“替他还?五千。”
五千。对刚毕业的邵安屿来说,还是在可以承受范围之内,他点了点头:“我给你们。”他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这里面有六千,剩下的一千,就当是给各位大哥的辛苦费。”
刀疤脸的眼神变了变。他上下打量着邵安屿,这个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染得不伦不类,头顶的小马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个藏在书卷里的刀客。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一沓钱:“算你识相。”
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樱花和两个沉默的人。
许嘉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左腿明显受了伤,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邵安屿上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别碰我。”许嘉树的声音很淡,带着点疏离的冷意,“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邵安屿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许嘉树唇上的两枚唇钉,看着他耳骨上的黑色耳钉,看着他红色发尾那截冷硬的黑色,忽然想起高中时的那个下午,许嘉树把欺负他的混混按在地上,转过头对他说:“邵安屿,你能不能硬气一点?”
那时候的许嘉树,虽然也是一头红发,却没有现在这么冷,这么远。
“我不是同情你。”邵安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是来找人的。找这间铺子的房东刘哥。”他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栋临街的小楼,“我想买下它。”
许嘉树的眼神动了动。他顺着邵安屿的手指看过去,那栋小楼的二楼阳台,正飘着几枝探出墙外的樱花,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瓦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刘哥是我舅舅。”许嘉树的声音很低,“他只租不卖。”
邵安屿的心脏沉了下去。他找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他不想放弃。
“我可以加钱。”他说,“只要他愿意租,价格好商量,我可以签十年长约。”
许嘉树嗤笑一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唇上的银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加钱也没用。我舅舅说了,这铺子是他的根,就算烂在手里,也不会轻易租给外人。”
邵安屿沉默了。他知道许嘉树没有骗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那我等。”他说,“我等他改变主意。”
许嘉树抬眼看向他。邵安屿的眼镜片反射着巷口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头顶那撮白色的发丝扎成的小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团柔软的云。
“我帮你问问。”许嘉树忽然说,“但我不能保证他会同意。”
邵安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别谢我。”许嘉树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刚才那五万块,我会还你的。”
邵安屿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先擦擦脸吧。”
许嘉树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灰。他的动作很粗鲁,像是在发泄什么。邵安屿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的那个雨天,许嘉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说:“邵安屿,你别总是这么弱。”
那时候的雨很大,许嘉树的红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你住哪儿?”邵安屿问。
许嘉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你管。”
“我送你回去。”邵安屿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腿伤成这样,走不了路。”
许嘉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用。”
邵安屿没再坚持。他知道许嘉树的骄傲,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骨子里,就算疼得要死,也不会轻易低头。
“那我明天再来。”邵安屿说,“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要走,却被许嘉树叫住了。
“邵安屿。”
邵安屿回过头。
许嘉树靠在墙上,红色的发尾在风里晃着,唇上的银钉泛着冷光。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藏了很多话,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别再来这条巷子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邵安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巷子,暮春的风卷着樱花,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落了几点粉墨。他头顶的小马尾在颈后轻轻晃着,眼镜片后的眼睛,望着巷口那栋临街的小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而在他身后的巷子里,许嘉树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的发丝消失在樱花深处。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唇上的银钉,凉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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