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戏拍完,肖战果然有些低热。他体质不算顶好,淋了太久人工雨,又穿着沉重的湿甲胄,当晚喉咙便隐隐作痛。他没声张,只让助理悄悄买了药,照常参加次日的剧本讨论。
会议冗长,制片、编剧、导演反复推敲细节。肖战坐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有偶尔压抑的轻咳,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出一丝不适。他尽量不去看长桌对面的王一博,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时有时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些别的。
会议结束时已近深夜。肖战起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不动声色地扶了下桌沿。走出会议室,助理小跑着去开车,他独自站在酒店侧门廊下等。夜风带着凉意,他裹紧了外套。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林姐的脸:“肖老师,顺路,送你一程吧。”她的笑容职业化,语气却不容拒绝。
肖战瞥见后座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知道是谁的意思。他顿了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他和王一博各据一边,中间的空隙足以再坐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车载香氛,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王一博的、冷冽的须后水味道。
“谢谢。”肖战目视前方,声音有些沙哑。
“嗯。”王一博的回应短促,视线落在窗外飞驰的夜景上。
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低低的音乐声流淌。雨丝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打在车窗上,蜿蜒滑落。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长时间的沉默让空气近乎凝滞。肖战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随即强行忍住,喉间的不适却更明显了。
旁边传来窸窣声响。一个保温杯被递到他手边。
肖战一怔,转头看去。王一博依然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光影中显得冷硬,只有那只握着保温杯的手,固执地伸着。
“……不用。”肖战下意识拒绝,声音干涩。
“拿着。”王一博终于转回头,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语气依旧是冷的,“倒了也是浪费。”他补充,像是要解释这突兀的举动。
肖战看着那保温杯,熟悉的款式,是很多年前他送给王一博的,没想到还在用。杯身上甚至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当时不小心弄的。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带着久违的温度。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入手温热,杯壁传递着暖意。拧开,是清淡的蜂蜜柚子茶的味道,温度正好。
他小口啜饮,甜润微酸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药吃了?”旁边忽然又传来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肖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嗯。”他应了一声,同样很低。
又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里,那些尖锐的冰似乎被这杯热水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晦涩难辨的暗流。
车子很快抵达肖战下榻的酒店。他放下杯子,低声道谢,准备下车。
“肖战。”王一博忽然叫住他。
肖战动作停住,回头。
王一博看着他,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平静:“明天那场牢狱探视的戏,郑导要的是崩溃,不是克制。”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别硬撑。”
说完,不等肖战回应,他便转开了脸,重新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侧影。
肖战怔在原地。明天那场戏,是顾昀被打入天牢,李卿深夜独自去探望,两人隔着牢门爆发激烈冲突,是情感宣泄的顶点,也是李卿对顾昀感情彻底转变的关键。郑导确实再三强调要“撕开一切,毫无保留”。
王一博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肖战最终只回了这三个字,推门下车,步入细密的雨帘中。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一博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逐渐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的身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他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上那道旧划痕。
林姐从前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肖战回到房间,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却洗不去心头纷乱。他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指尖描摹着那道划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日中雨。
牢狱的戏,就在阴冷潮湿的实景地牢里拍。
他想起王一博最后那句话。别硬撑。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句单纯的提醒。而是王一博在告诉他,明天的戏里,他们可能都……撑不住那层冰冷的壳了。
这场雨,似乎要将一切隐藏的,都冲刷出来。
第二天,片场气氛比天气更凝重。搭建的地牢阴冷潮湿,只有几支火把照明,光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狰狞。
肖战(顾昀)穿着单薄的囚衣,身上带着“刑伤”特效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王一博(李卿)一身帝王常服,却显得比囚徒更孤寂,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入牢房。
镜头推进。
“你可知罪?”李卿的声音嘶哑,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顾昀抬头,脸上有污迹,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讽刺的笑:“臣不知。臣只知,陛下如今坐稳的江山,每一寸都有臣与将士的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果然……深谙帝王之道。”
“顾昀!”李卿猛地一拳砸在牢门木栏上,指节瞬间泛红。他死死盯着里面的人,眼眶赤红,“你非要如此逼我?非要把你我之间最后一点情分,都碾碎在这肮脏泥泞里?!”
“情分?”顾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牢门边,与李卿只隔着一道木栏,呼吸几乎相闻,“陛下与臣,何曾有过情分?不过是君臣,是棋子与执棋人!如今臣这棋子不听话了,陛下便要亲手毁了它,不是吗?”
“我没有!”李卿低吼,声音破碎,“我从未想毁了你!我只是……”他哽住,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吐不出来,化作一声绝望的喘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愤怒、痛苦、失望、不被理解的委屈、深埋的爱与恐惧……所有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在这狭小空间里疯狂碰撞、爆炸。
肖战看着王一博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深夜,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自己说出“到此为止”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的神情。
心脏被狠狠揪住,台词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来:“那你告诉我!李卿!你告诉我,我还能信什么?!信你这身龙袍?信你这座牢笼?还是信你那些……身不由己?!”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泣血般喊出,眼泪猝不及防地冲出眼眶,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
王一博浑身剧震。
剧本里没有这句。剧本里顾昀只有愤恨和嘲讽,没有眼泪,没有这句直指人心的“身不由己”。
这句“身不由己”,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口那扇锈死多年的门。门后是七年前肖战决绝离开时苍白的脸,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空虚,是所有他想问却不敢问的“为什么”。
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猛地伸手,穿过木栏的间隙,不是剧本里设计的攥住衣襟,而是一把扣住了肖战的后颈,将他狠狠地拉向自己!
冰冷的木栏硌得生疼,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王一博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盯着肖战近在咫尺的、泪痕交错的脸,声音低哑得如同困兽最后的呜咽,一字一句,砸进肖战耳膜,也砸进现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让你信我……就他妈这么难吗?!”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
郑导盯着监视器,忘了喊卡,拳头紧紧攥着。
所有人都被这完全脱离剧本、却又无比真实合理的爆发惊呆了。
肖战也呆住了,后颈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如此清晰,王一博眼中那赤裸的、毫无掩饰的痛与怒,几乎将他焚烧殆尽。那不是李卿对顾昀的,那是王一博对肖战的。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秒。
郑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卡!完美!太完美了!就是这个感觉!这条过!过了!”
喊卡声响起,像一道赦令。
王一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他避开了肖战的目光,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快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牢房。
肖战还僵在原地,维持着被拉近的姿势。后颈残留的触感,和那句砸在心上的话,反复回响。
工作人员涌上来,递水,补妆,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
但方才那一刻,牢笼里两个灵魂的剧烈对撞,那超脱剧本、源于血肉的真实嘶吼,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也必将随着胶片,成为永恒的瞬间。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古旧的屋檐,像是为这场失控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戏,落下最后的注脚。
而戏外,那双扣住他后颈的手,和那句崩溃的质问,又意味着什么?
肖战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灭顶的疲惫,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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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