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头痛是钝凿,不疾不徐,一下下凿着贺峻霖的太阳穴。
意识在混沌深海里挣扎,最先触碰到的是眼皮上灼人的光亮。他勉强掀开一道缝,晨光便迫不及待地灌了进来,刺得他再度闭紧双眼。
喉咙里像被撒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空气中,是陌生的雪松冷香,混着阳光曝晒过棉被的干燥气味。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念头如惊雷炸开,贺峻霖猛地睁眼,绷紧了身体。
极简的装潢风格。原木家具,灰白墙壁,线条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冷静的秩序感。
这是……文轩民宿给严浩翔留的那个院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碎片开始倒带。火锅翻滚的热气,旋转的啤酒瓶,丁程鑫不怀好意的笑,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狗狗眼。
“刚才……看进一双……熟悉的狗狗眼的时候……”
轰!
贺峻霖的脸颊,比昨晚酒精上头时烧得更快更烫。血液直冲头顶,整个人快要原地爆炸。
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那种话!
灭顶的羞耻感将他吞没。他一把抓过被子蒙住头,恨不得就此窒息。
蜷缩成一团进行自我毁灭时,眼角余光扫到了床边的一团黑影。
贺峻霖的动作僵住。
他从被子边缘,小心探出半只眼睛。
一把木质靠背椅旁,严浩翔和衣靠坐着,头歪向一边,双臂环胸,就那么睡着了。
晨光穿过窗棂,在他分明的侧脸投下柔光,长睫在眼睑下打出小片阴影。他眉头微蹙,睡得似乎不安稳,眼下那层淡青色泄露了几分疲惫。
他……守了一夜?
贺峻霖的心脏,结结实实地停跳了一瞬。
昨晚后半段的记忆,更加汹涌地决堤。青石板路,昏黄灯光,他靠在严浩翔肩头,把压了七年的委屈和质问,尽数倾泻。
“你个混蛋……”
“说走就走……信都不写……”
“我等你……等了好久……”
最后,是那个迟到七年的拥抱,和耳边沙哑又坚定的承诺。
“不走了。”
“打死也不走了。”
贺峻霖的呼吸停滞。
羞耻、委屈、心动、愤怒……无数情绪在胸口冲撞,搅成一锅滚粥。他盯着严浩翔熟睡的脸,七年不告而别的怨气,和昨夜被窥破心事的窘迫,在这一刻汇流至顶峰。
凭什么?
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凭什么你一回来,就搅乱我平静了七年的生活?凭什么你看尽我的笑话,听光我的醉话,现在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贺峻霖脑子一热,裹在被子里的脚抬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椅子上的人影——
轻轻踹了过去。
他没想用力,只想发泄,只想把这个扰乱心神的人弄醒,然后划清界限。
但他高估了宿醉后对力道的把控,也低估了严浩翔在椅子上睡一夜的僵硬。
严浩翔本就浅眠,被外力一推,身体瞬间失衡。
咚——!
一声闷响,在清晨的客房里突兀得惊心动魄。
严浩翔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结结实实摔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贺峻霖:“……”
他傻了,脚还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人。
完了。
玩脱了。
严浩翔揉着撞疼的胳膊,懵着睁开眼,茫然抬头,看向床上的罪魁祸首。
四目相对。
死寂中,客房虚掩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翔哥!你没事吧?我刚才在院里好像听到一声巨响!”
是早起准备早餐的宋亚轩。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看清房内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定格在门口。
视线,在裹着被子一脸惊慌的贺峻霖,和坐在地上揉着胳膊一脸茫然的严浩翔之间,来回扫射。
一秒。
两秒。
宋亚轩的眼睛缓缓瞪大,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脸上的担忧,瞬间被一种名为“我磕到了”的狂热光芒取代。
他聚起丹田气,发出一声响彻院落的惊叹:
“哇哦——!战况这么激烈吗?!浩翔哥你……你被踹下床了?!”
贺峻霖的脑子“嗡”一声,炸了。
完了,不是玩脱了,是直接社会性死亡!
“不是!宋亚轩你别胡说!”贺峻霖急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解释。
可他越急,舌头越不听使唤,宿醉的脑子也转不动,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他……我们……”
严浩翔坐在地上,头痛欲裂。宿醉的痛,摔倒的痛,加上宋亚轩大嗓门的精神攻击,让他一时间不知先顾哪个。
他刚想开口,院里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宋!你鬼叫什么!拆家呢!”刘耀文的声音由远及近,下一秒,人也到了门口。
然后,他也看到了“案发现场”。
刘耀文的表情,完美复刻了宋亚轩的震惊。他愣住,看看地上的严浩翔,再看看床上的贺峻霖,最后一把捂住宋亚轩的嘴,用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全屋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靠,小宋,你小点声!……不对,我靠,翔哥,你真被踹下来了?霖霖可以啊!平时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野?”
贺峻霖:“……”
他现在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让时间倒流五分钟,他一定管好自己的脚!
“你们两个,闭嘴!”贺峻霖羞愤欲绝,抓起枕头就要扔。
门口,出现了第三个身影。
丁程鑫打着哈欠走来,手里还拿着资料,显然是来找严浩翔对接工作。他看到堵在门口的两人,好奇地探过头。
“干嘛呢?大清早堵门?”
当他的目光落在屋内,落在地上的严浩翔和床上的贺峻霖身上时,他脸上的困意瞬间蒸发。
丁程鑫没有大呼小叫。
作为资深CP粉头,他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用福尔摩斯勘察现场的锐利目光,冷静扫视一圈。
床上的贺峻霖,衣衫完整但凌乱,裹着被子,一脸羞愤——典型的“事后不认人”。
地上的严浩翔,衣着同样完整但有褶皱,姿态狼狈,一脸无奈——典型的“被无情抛弃”。
结论成立。
丁程鑫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高深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痛心疾首:
“啧啧啧,严浩翔,不是我说你。”
他摇着头,目光转向地上的人,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惋惜。
“七年了,你这地位,一点长进都没有。昨晚才表完决心‘打死也不走’,今天就直接被踹下床了?”丁程鑫一拍大腿,总结陈词,“这家庭地位,堪忧啊!”
“噗——”
门口的刘耀文和宋亚轩,再也忍不住,爆笑出声。
贺峻霖彻底放弃。
他拉起被子,蒙过头顶,将自己与这个喧闹、荒唐、让他无地自容的世界隔绝。
毁灭吧,赶紧的。
严浩翔终于从连环冲击中回神。他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门口三个活宝,又看看床上缩成一团的贺峻霖,哭笑不得。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行了,都别闹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平静的力量,“贺峻霖昨晚喝多了,我送他回来,他不肯松手,我就在这守了一下。刚才是意外。”
解释清晰,简洁,合乎逻辑。
但在丁程鑫听来,这简直是“提纯版的糖”。
“哦——不肯松手啊——”丁程鑫故意拉长音调,笑得暧昧,“懂了懂了,醉酒状态下的潜意识依赖和占有欲嘛!严设计师,放心,我们都懂!”
“对对对,我们懂!”宋亚轩和刘耀文疯狂点头,像两个捣蒜的蒜锤。
严浩翔:“……”
他发现,跟这群人讲道理,是他回国以来,继搞定贺峻霖之后,面临的第二大挑战。
就在场面“越解释越乱”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大清早的,吵什么呢?”
马嘉祺和张真源并肩走来。马嘉祺提着早餐,张真源拎着一壶醒酒茶。
丁程鑫立刻像找到了组织,冲过去汇报:“马哥!真源哥!快来看!栖镇今日头条——知名民俗顾问贺峻霖,疑似对归国精英建筑师严浩翔实施家暴,案发现场惨不忍睹!”
马嘉祺的额角抽动一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椅子,再看严浩翔狼狈的样子和床上自闭的贺峻霖,瞬间猜到七八分。
他无奈扶额:“你就不能盼点好?”
张真源则是笑了笑,将茶壶放到桌上,温声说:“好了,都先出去吧,让他们缓缓。我煮了醒酒茶,等会儿记得喝。”
他的话如清风,总算给混乱的场面带来了秩序。
在马嘉祺半驱赶半劝说下,三个“吃瓜群众”总算意犹未尽地被请出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喧闹隔绝在外,房间重归令人窒息的安静。
贺峻霖在被子里憋得脸通红,听外面没了动静,才慢慢把头探出来。
严浩翔就站在床尾,正低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贺峻霖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你还笑!”他压着声音控诉,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我没有。”严浩翔立刻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否认。但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就有!”贺峻霖又羞又气,抓起枕头,这次真的砸了过去。
严浩翔没躲,任由软绵绵的枕头砸在胸口,掉落。
他走过去,捡起枕头放到一边。然后,他在床沿坐下,与贺峻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不起。”他低声说,“昨晚……我不该让他们那么闹你。”
贺峻霖愣住,他以为严浩翔会调侃他踹人的事,没想到是道歉。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他把头转向一边,闷声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
“你没有胡说八道。”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贺峻霖的心跳再度失控。他不敢看严浩翔的眼睛,只能盯着被子上的褶皱。
“昨晚,你问我还走不走。”严浩翔缓缓开口,“我的答案,不会变。”
他顿了顿,看着贺峻霖紧绷的侧脸,话锋一转,语气里染上一丝笑意。
“而且,你刚才也亲自验证了。”
“……验证什么?”贺峻霖下意识地问。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他刚刚行凶的那条腿上,慢悠悠地说:
“验证了,就算是‘打’我,我也不走了。”
贺峻霖的脸,“轰”的一声,红透了。
这个混蛋!他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他简直想找块豆腐撞死。
看着贺峻霖从脸红到脖子根,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严浩翔眼底的笑意终于倾泻而出。他知道不能再逗了,否则这只兔子真要咬人了。
他起身,倒了杯张真源送来的醒酒茶,递过去。
“先喝点茶,头还疼吗?”他的语气恢复温和。
贺峻霖接过来,低头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滑下喉咙,总算抚平了几分心口的燥乱。
房间里一时无话,只有轻微的喝水声。
片刻后,贺峻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别的事吧?”
“比如?”严浩翔挑眉。
“比如……吐你一身,或者……继续胡说八道……”贺峻霖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严浩翔摇头,“你只是不肯撒手,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我,嘴里一直念叨‘不许走’‘你个混蛋’,然后就睡着了。”
贺峻霖:“……”
他觉得,社会性死亡,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两声。
是一条来自丁程鑫的微信。
点开。
屏幕上是一张新鲜出炉的Q版速写。
画上,一个Q版小人(严浩翔)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头顶一个大包。另一个Q版小人(贺峻霖)威风凛凛地站在床上,叉着腰,头上飘着对话框:“哼!叫你夜不归宿!”
画的下面,还配了一行字。
【栖镇今日头条独家报道——震惊!知名学者当众家暴归国精英,究竟是七年之痒后的情感爆发,还是家庭地位的终极宣判?详情请关注本台后续报道!】
贺峻霖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可以预见,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家暴”严浩翔的“光辉事迹”,将成为栖镇最热门的传说。
而他和严浩翔,算是彻底、完全、公开地……被绑定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