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秋风紧了,刮得牛皮帐子闷闷地响,像是远处有人擂着破鼓。里头烛火却旺旺地跳,黄澄澄的光铺了半地,将人影拉得老长,贴在帐壁上,晃晃的。
谢云辞躺在榻上,锦被只盖到胸口。他原是极整洁一个人,此刻头发却散了,黑鸦鸦的铺了满枕,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红得异样,不是好气色的红,是像那冬日里将熄的炭,外头一层灰白,里头却包着灼人的火。眼皮阖着,睫毛却颤得厉害,仿佛有看不见的虫在上头爬。嘴唇干得起了皮,被他自个儿咬破了,渗着血珠,暗红暗红的,衬得脸越发白。喉咙里不时发出些声音,不是呻吟,倒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挣命似的嗬嗬的喘。
萧绝站在榻边,背着手。玄色的袍子垂着,一动也不动,像块浸在冷水里的铁。烛光从他侧边照过来,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藏在影子里。亮的这边,眉峰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暗的那边,眼睛却沉沉的,深不见底,只偶尔映着烛火跳一下,亮得瘆人。
他方才探过脉了。那手腕子细,却烫得吓人,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匹脱了缰的野马,拽都拽不住。又看了舌苔,嗅了气息——不是酒气,是股子甜腻腻的香,腻得人头发昏。他行军打仗这些年,什么腌臜东西没见过?心里早明镜似的。
严嬷嬷立在榻尾,两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她脸上倒还稳得住,只眼角那几条皱纹比平日深了些,像刀刻的。碧荷跪在脚踏边,身子抖得筛糠似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敢掉下来,只死死盯着谢云辞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那手也是红的,指尖蜷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是‘春风醉’。”严嬷嬷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早年宫里……用过。药性最是霸道,没有解药。”
萧绝没吭声,只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拔了塞子,凑到谢云辞鼻下。那是北疆军中常备的提神醒脑的药,气味极冲。谢云辞鼻翼翕动几下,猛地偏过头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要呕,却没呕出来,只是喘息更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寻常法子没用。”严嬷嬷又道,声音低下去,像蚊子哼,“硬扛着……怕是要伤及心脉。以往……有熬不过去,人就废了的。”
帐子里静极了,只听见外头风呜呜地吹,里头谢云辞粗重的喘息,还有烛花爆开的哔剥声。
萧绝将那瓷瓶搁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嗒”。他转过身,对着帐壁。壁上他的影子巨大而沉默。
“碧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
碧荷浑身一颤,抬头看他背影。
“你是王妃跟前的人。”萧绝的话一字一字,慢而沉,“今夜,你伺候。”
碧荷的脸“唰”地全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她转头看严嬷嬷,眼神里全是慌,像只掉进陷阱里的小兽。
严嬷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那点不忍也压下去了。她蹲下身,在碧荷耳边说了几句。声音极低,断断续续的,只听见“……不得已……救命要紧……”,还有碧荷陡然急促起来的抽气声。
烛火又跳了一下,帐壁上的人影跟着一晃。
萧绝依旧背对着。他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玄色的衣料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案上那盏冷茶,水面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碧荷的抽泣压抑着,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还有别的声——被褥窸窣,短促的吸气,含糊的呜咽——是谢云辞的。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从极痛苦、极难捱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汽,带着颤,听在耳里,像有细针在心尖上扎。
萧绝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盯着帐壁上自己那巍然不动的影子,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骨节泛出青白。外头的风更紧了,一阵猛似一阵,帐子被扯得“呼啦”响,像是随时要裂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极长——那些细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风刮过旷野的呜咽。
严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哑得厉害:“王爷,……暂且稳住了。”
萧绝缓缓转过身。
榻上,谢云辞已换了干净的中衣,被褥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脸上的潮红褪了些,成了种虚弱的苍白。汗湿的头发被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眉头还蹙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的血痕结了痂,暗褐色的一点,像不小心溅上的墨。
碧荷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衣衫不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她眼神直愣愣的,望着虚空,仿佛魂儿已经不在身上。
萧绝的目光从谢云辞脸上移到碧荷身上,又移开。他走到案边,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仰头喝了。茶水冰得激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带她下去。”他对严嬷嬷道,“收拾干净。今夜之事,若有半句闲言——”
“老奴明白。”严嬷嬷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刻板,“碧荷是吓着了,歇两日就好。”她拉起碧荷,那丫头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半拖出去的。
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冷风,烛火猛烈地摇晃起来。
萧绝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沉睡的人。谢云辞的呼吸平稳了些,却仍有些浅,胸口的起伏微弱。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结了血痂的唇上方,顿了许久,终是没有落下。
烛光将他俯身的身影投在榻上,将沉睡的人全然笼罩。
帐外,风声凄紧,夜色正浓。远处传来守夜兵士换岗的梆子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这无边的秋夜里,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这一章的情节走向可能有些出乎意料,但细细想来,或许正是萧绝性格的体现——极致冷静下的权衡,高傲背后的克制,以及对“谢云辞”真实身份无法逾越的心理屏障。他的“未救”,比“救”更显复杂。碧荷成了最无奈的棋子,而辞辞在无知无觉中,又背负了新的秘密和“债务”。这场劫后,三个人的心境都将不同。大家觉得萧绝这个选择符合他的人设吗?接下来的故事会如何发展?欢迎评论区留下你的感受和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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