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洛阳》的剧本围读会，安排在市区一家保密性极高的五星级酒店会议室。

　　王一博到得早，穿一身黑色休闲装，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独自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已经被荧光笔划满重点、写满批注的厚重剧本，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姐在旁边低声和制片主任寒暄，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瞟向他。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肖战走了进来。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显得温和而无害，脸上是惯常的、得体的微笑，与导演、编剧、其他主演——颔首致意，声音清润，礼节周全。他的到来，让原本有些严肃的会议室气氛松快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掠过长桌另一端那个黑色身影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他自然地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与王一博正好是对角线的最远距离。

　　导演郑导是圈内出了名的戏痴兼严格，人到齐后便直入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简单地阐述了对《风起洛阳》的创作理念，强调这部剧的核心，就是两位男主——少年帝王李卿（王一博饰）与亦臣亦友亦敌的将军顾昀（肖战饰）之间，那种复杂、纠葛、充满张力与悲剧美感的关系。

　　“这种关系，”郑导的目光在王一博和肖战之间扫过，锐利如刀，“不是简单的对立，更不是肤浅的卖腐。是知己，是羁绊，是背靠背的信任，也是理念相左时不得不刀刃相向的痛楚。我要看到火花，更要看到火花下面，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王一博翻动剧本，没什么表情。肖战微笑着点了点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围读开始。

　　起初是其他配角的戏份，气氛还算正常。但当轮到王一博和肖战的第一场对手戏——少年帝王与年轻将军在御花园初遇，一场机锋暗藏的对话——时，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顾卿，”王一博抬起眼，看向对角线的方向，声音是李卿应有的清冷与试探，却又奇异地混合了他本人那种冰冷的质感，“你可知，私自调兵，是何罪过？”

　　他的视线落在肖战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更远的虚空。那是属于李卿的审视，也带着一丝王一博本人都未察觉的紧绷。

　　肖战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顾昀应有的、带着三分不羁与七分忠诚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陛下，北境烽火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知罪，但无悔。”

　　他的台词清晰，情绪饱满，完美地诠释了顾昀的坦荡与固执。可那笑容，就像一张精心绘制、贴在脸上的面具，漂亮，却没有温度。

　　一场戏读完，字字句句都在剧本里，情绪节奏也挑不出错。可郑导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想要的那种电光火石间的试探与吸引，那种暗潮汹涌的默契，没有。只有一种精确的、冰冷的、完成作业般的疏离。

　　“停一下。”郑导敲了敲桌子，“一博，战战，你们俩……太客气了。”

　　他斟酌着用词：“李卿和顾昀，这个时候是互相吸引又互相防备的。你们的台词没错，但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太厚了。我要的是薄冰之下暗流涌动，不是一堵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两人身上。

　　王一博抿了抿唇，没说话。

　　肖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依旧温和：“郑导，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磨合。”

　　“时间不等人。”郑导语气严肃，“下午继续。我希望午饭之后，能感觉到你们之间那堵墙，至少薄一点。”

　　中场休息。工作人员开始分发午餐盒饭。

　　王一博起身，径直走向会议室外的露台，显然需要独处。肖战则留在原地，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慢慢喝着，眼神有些放空。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

　　一个搬着沉重道具箱的工作人员脚下打滑，箱子脱手，朝着肖战坐的方向直直砸了过来！变故太快，周围人惊呼出声。

　　肖战似有所觉，刚要侧身，一道黑影已迅疾地掠至他身前。

　　“砰！”一声闷响。

　　道具箱的边角，重重地撞在了那人抬起格挡的小臂上，然后摔落在地。

　　是王一博。

　　他不知何时从露台回来，正好撞见这惊险一幕，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冲过来挡了一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肖战愕然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王一博穿着黑色衣服，看不清是否受伤，但他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显示那一撞力道不轻。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王一博放下手臂，转过身，目光落在肖战有些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紧皱着，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泄露了本能的懊恼和烦躁。

　　“看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读台词时更冷，甚至带着点凶，“不知道躲？”

　　这话听起来像指责，但在场谁都听得出那层底色。

　　肖战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和“你没事吧”却卡在喉咙里。因为王一博的眼神太尖锐，太具有攻击性，仿佛在恼恨自己刚才那一刻不受控制的举动。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剧本的遮挡，没有角色的伪装。是王一博冰冷的懊恼，对上肖战来不及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慌乱。

　　那堵被郑导批评的“墙”，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窥见的，不是冰，而是冰层下灼人的、未曾熄灭的余烬。

　　“王老师，你手臂没事吧？”林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

　　王一博垂下眼，避开肖战的视线，活动了一下手腕，冷淡道：“没事。”说完，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又朝露台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急促了些。

　　肖战依旧坐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道具箱上，然后又极快地瞥了一眼王一博离开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和很多年前那个在混乱人群中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的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箱子也跟着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肖老师，您没事吧？吓到了吗？”他的助理也围了上来。

　　肖战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摇了摇头：“我没事。”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了一丝。

　　不远处的编剧，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什么。

　　郑导则摸了摸下巴，看着王一博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强自镇定的肖战，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导演的精明亮光。

　　也许……打破那堵墙的方式，并非只有循规蹈矩的磨合。

　　下午的围读会，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王一博和肖战依旧坐在对角线两端，台词依旧精准。但在某些瞬间，当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相遇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冰冷的隔阂还在，可底下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搅动过的波澜。

　　尤其是在读到一句顾昀为救李卿身受重伤，李卿守在榻前，于昏迷的他耳边低语“你若敢死……”的台词时，王一博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而肖战紧闭的眼睫，似乎也轻微地颤了颤。

　　围读会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疲惫中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感。

　　回程的车上，肖战靠着车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腕处——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但下午被王一博挡住时，他似乎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烫了他一下。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多年前那个练习生宿舍的夜晚，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有人笨手笨脚地用毛巾给他擦汗，手指碰到他的额头，也是这样的温度。

　　那个人哑着嗓子，凶巴巴地说：“肖战，你再不好起来，下次考核我可不带你。”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笑着回了一句：“那你试试看啊，狗崽崽。”

　　狗崽崽。

　　肖战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王一博”三个字在通讯录里安静地躺着，已经很久没有拨出过。

　　他最终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工作群，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了一句符合他们此刻“同事”身份、疏离而客气的话：

　　“今天，谢谢王老师。手臂若不适，还请及时处理。”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深夜，他才收到一条极其简短的回复，来自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头像：

　　“嗯。”

　　只有一个字。

　　肖战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墙裂开了一道缝。

　　光透进来了些许。

　　但随之涌入的，是更凛冽的风，和早已尘封的、呛人的往事尘埃。

　　他们站在裂缝的两边，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