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这里与谢云辞想象中不同。没有奢华的装饰,唯有四壁高及屋顶的书架,垒满边角磨损的典籍与卷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桌临窗而设,上面堆着未处理的公文、展开的舆图,以及一方沉重的青铜镇纸。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旧纸,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萧绝身上的冷冽气息。
萧绝坐在案后,未着朝服,仅一袭玄色深衣,袖口紧束,衬得眉目愈发深刻凛冽。他手中执笔,正批阅着什么,并未立即抬头。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限,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浸在光尘中。
谢云辞立在下方,屏息凝神。这是第一次,他单独置身于萧绝处理军政要务的核心之地。压迫感比任何一次都更具体,仿佛这满室的文书舆图、笔墨剑戟,都是无声的权柄,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不敢妄动,不敢妄言。
“过来。” 萧绝终于开口,笔锋在纸面划过最后一道,利落收势,搁笔。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辞依言上前,停在案前三步之遥,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而疏离的距离。
萧绝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面,下面却不知酝酿着什么。“识字?”他问得直接,不带丝毫寒暄。
“母亲在世时,曾请西席教导,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训》、《列女传》。”谢云辞垂眸,答得谨慎,声音是刻意维持的柔婉。谢云舒的才名仅限于女红与琴艺,学识并非所长,他不能逾越。
萧绝未置可否,从案头堆积的文书旁,抽出一份不厚的册子,推至桌沿。“看看。”
谢云辞上前两步,拿起那册子。入手微沉,是一本蓝布封皮的《女诫》集注本,市面上常见。他心中微诧,面上不显,依言翻开。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内容也无甚特别,无非是历代贤妇言行典范的汇编与注解。
“读。”萧绝靠向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如鹰隼,锐利地锁住他。
谢云辞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依言用温婉平直的声调,轻声诵读起来。“班昭《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内容无非是妇德妇言,恭顺柔嘉,是套在天下女子身上千年的枷锁。他读得平稳流畅,心却悬着。这试探来得古怪,不像考校学问,更像一种……无声的凌迟。
一段读完,萧绝未叫停,只静静听着。书房内一时只有清柔的诵读声与更漏细微的滴答声,交织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忽然,萧绝打断:“‘贞静清闲,行己有耻’——何解?”
谢云辞顿住。这是要他释义?他略作思索,按着寻常闺秀的理解,细声答道:“意为女子当贞洁娴静,安守本分,举止言行皆需知耻守礼,不越雷池……”
“知耻?”萧绝忽地轻笑一声,打断了谢云辞中规中矩、如同复述课本的解释。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谢云辞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萧绝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微风。他绕过书案,缓步走近。玄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的影子随着移动,慢慢覆盖了谢云辞手中的书页,也笼罩了他半身。
“本王倒想听听,”他在谢云辞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谢云辞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旋涡,“王妃对‘耻’之一字,究竟……解得多深。”
他的目光,从谢云辞强作镇定的眼睛,缓缓下移,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审视,掠过他因紧张而微微滑动的喉结(那里被高领严密遮挡,却因这个仰头的姿势而显出些许不自然的紧绷),落在他握着书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书。
而是直接覆上了谢云辞的手背。
掌心宽大,温热,甚至有些烫,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牢牢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
谢云辞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的力量透过皮肤传来,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他想抽手,指尖微动,却被更用力地按住,动弹不得。书册“啪”一声轻响,从僵住的指间滑落,掉落在光洁的深色地砖上,摊开几页。
萧绝仿佛没看见掉落的书,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谢云辞的领口,在那严密遮挡的边缘流连,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随时会挑开那层锦缎,露出其下隐藏的、属于男性的、线条分明的脖颈与锁骨。
“再比如,”他的气息逼近,拂过谢云辞的耳廓,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淡淡的、凛冽的松柏气息,语速慢得残忍,字字清晰入耳,“夜夜同榻,却以虚饰之躯、欺瞒之言相对,这又算不算……‘贞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谢云辞最脆弱、最隐秘的神经。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绵长而屈辱的灼烧感。他的脸血色尽失,苍白如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冰封住。他能感受到萧绝指尖那似触非触的威胁,能闻到他身上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混合着墨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缚住,几乎窒息。
那不仅仅是语言的羞辱,更是一种身体界限上的侵犯与警告,是一种将他彻底剥开、置于放大镜下审视的冷酷。
【警告!遭遇高强度精神压迫与潜在身份暴露危机。人设稳固度急剧波动。建议:极限示弱,激发对方暂缓施压;或,以符合身份的方式,进行有限度的、不引起毁灭性怀疑的反弹。】脑内的警报尖锐响起,伴随着细微的、代表危险的嗡鸣。
示弱?此刻的示弱,匍匐在地,痛哭流涕,或许能暂缓,但无异于将咽喉彻底送到对方刀下,任其宰割。往后在这府中,将再无丝毫立锥之地。
谢云辞猛地抬起眼。眼底被迫出的生理性水光之后,在那片苍白的底色上,竟燃起一点压抑许久的、冰冷的、属于“谢云辞”而非“谢云舒”的火苗。他不再刻意放软声线,声音因紧绷和某种决绝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反而透出一股韧劲:
“王爷……”
他顿了顿,迎上萧绝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吸进去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
“究竟想听什么?”
“是《女诫》字句的释义,”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还是……”
他再次停顿,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讥诮:
“想听妾身说,为何……不得不如此?”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连更漏的滴答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室内轻轻回响。萧绝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未松,那灼人的指尖也仍停留在他领口边缘。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峙着,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声地角力。
萧绝眼底的幽暗似乎波动了一瞬,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深,更专注,仿佛要穿透他强撑的镇定和那点孤注一掷的反抗,直抵内里最真实的恐惧、屈辱、以及那不肯彻底弯折的倔强。按着他手背的力道,未松,却也未再加重,仿佛在评估,在权衡。
良久,久到谢云辞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萧绝忽然松开了手。
那迫人的压力、灼热的触感骤然撤离。谢云辞猝不及防,几乎踉跄了一下,全靠残余的意志力才勉强站稳,背脊却已出了一层冷汗。
萧绝后退半步,目光依旧锁着他,深不可测。但他转身,走回书案后,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他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极具侵略性、几乎击穿心防的逼问与近距离压迫,从未发生。
他从笔山上取过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笔管乌黑润泽。他看也未看,随手一抛。
那支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嗒”一声轻响,落在谢云辞脚边——正好掉在那本摊开的《女诫》旁,笔尖指向他。
“捡起来。”他命令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写几个字看看。”
他的目光掠过案头摊开的、标注着山川关隘的舆图一角,随口道:
“就写……‘安分守己’。”
从身体逼迫、言语凌迟,到笔墨试探。
他要看的,或许不只是字迹是否娟秀如闺阁,更是他此刻的心绪,是那层温顺表皮被撕开裂隙后,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又是怎样的内核在支撑着这具看似脆弱的躯体。
谢云辞看着地上那支笔,和摊开的、写着无数规训文字的书册。指尖冰凉,心却奇异地、慢慢地沉静下来,像暴风雪后荒原的死寂。他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有些眩晕。他拾起笔,又拿起那本书。书页已有些折痕,沾染了细微的尘土。
他走到书案一侧特意空出的、铺着雪白宣纸的位置。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却并不纤弱、腕骨清晰的手腕。
他伸手从旁边的青玉砚台中蘸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如漆。他悬腕,凝神,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瞬间,有极细微的、难以控制的颤抖。但他稳住了。屏住呼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四个字,一笔一划,力求端正,清秀,是闺阁中常见的簪花小楷,柔美婉约,看不出丝毫男子的笔锋。
只是那“守”字的最后一笔,那向下的一勾,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像一滴压抑不住、终于坠落的泪,又像一颗骤然收紧的心。
他搁下笔,将狼毫轻轻放回笔山。垂手,敛目而立,等待裁决。
萧绝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四个字上,看了片刻。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灰尘在阳光斜照的光柱中缓缓浮动的微响。他的视线在“守”字那处洇开的墨迹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
“字尚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形有余,韵不足。”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云辞低垂的眉眼上,“尤其是这‘守’字,心不稳,笔便浮。”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压迫感十足的姿势。
“既入了这王府,便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断了那些不该存的念想。”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你的‘己’是什么,该‘守’的又是什么,最好时时刻刻都想清楚,刻在骨头里。”
“本王能给你这方寸立足之地,”他语气渐冷,如同北疆终年不化的冻土,寒气森然,“也能让你,连同这方寸之地,都彻底失去。”
“明白了?”他最后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最后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
谢云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情绪——恐惧、屈辱、愤怒,以及那丝诡异的、不甘的火焰。他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恭顺的礼,声音恢复成最初的柔顺细弱,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妾身……明白。谢王爷教诲。”
“明白就好。”萧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份方才未批完的公文,朱笔提起,仿佛眼前之人已不值一顾,“退下吧。三日后,随本王入宫,觐见太后与陛下。”
他笔尖微顿,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届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严嬷嬷会仔细教你。若在宫中言行有失……”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完更令人胆寒。
“是。妾身谨记。”谢云辞应下,声音平稳。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本《女诫》,连同那张写了字的宣纸,小心卷起,握在手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一步一步,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再次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春日阳光正好,有些刺眼。谢云辞微微眯起眼,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缓走下台阶。直到离开东院范围,走到一处无人的僻静回廊下,他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廊柱,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这时,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黏腻。握着书卷和纸张的手,指尖仍在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那四个字——“安分守己”——透过纸背,仿佛还带着墨的微湿和某种滚烫的警示,烙印在他的掌心,烫进他的心里。
安分守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字的那只手。白皙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萧绝用力握过的、隐隐的钝痛和灼热触感。而指尖,则沾染了未完全揩净的墨迹,漆黑一点,刺目无比。
【危机应对评估:书房极限试探。在高强度精神压迫与潜在身份暴露危机下,维持基础人设框架,并做出符合处境与性格的有限度反弹,未引发毁灭性猜疑。积分+25。当前扮演度:9.2%。生存倒计时:89天16时18分。警告:关键人物“萧绝”对宿主的探究欲、掌控欲及兴趣值显著上升。新场景“宫廷觐见”已触发,难度预估:高。】
探究欲、掌控欲、兴趣值……
谢云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抬起眼,望向庭院高墙外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目光沉寂如古井。
三日后,入宫。
太后的审视,皇帝的眼光,无数勋贵朝臣及其家眷的打量……那将是另一个,或许更加凶险的战场。
而他,连这王府的棋局都未能看清,便要踏入更深的漩涡。
他将那卷《女诫》和宣纸紧紧攥在手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纸面。然后,他挺直了依旧有些僵硬的脊背,抬起脚,朝着栖梧院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书房的这场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萧绝的每一问、每一动,都在试探辞辞的底线。那支笔,那四个字,是考题,也是枷锁。“守”字洇开的那一点墨,是不是也洇在了大家心里?三日后入宫,真正的风浪就要来了。另,扮演度艰难爬到9.2%,但萧绝的“兴趣值”却在危险地上升……这到底是好是坏?(叹气)期待大家在评论区聊聊对这场戏的感受,或者猜猜入宫会发什么~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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