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将陆衍的话吞没大半，但“地狱”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雨幕，扎进谢辞的耳膜里。

他转身时没入雨中的动作有一瞬几乎不可察的凝滞——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疼痛的兴奋。陆衍从不说空话，他说地狱，就是真的地狱。一个只由陆言定义、只由陆言掌控的地狱。

沈煜恒喜欢这个主意，喜欢得脊椎发麻。

他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背脊。他在集装箱迷宫般的缝隙间穿行，如同游鱼归海，每一个转弯都精准预判了身后的追击路线。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陆衍追进码头区。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从那所号称“铜墙铁壁”的看守所里消失，留下的第一个线索，就是指向这个他童年时常来的废弃码头。

陆言追得很紧。黑伞早已不知丢在何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湿透的警服上。他的眼睛像淬了火的夜视仪，牢牢锁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不管谢辞如何迂回、隐匿，那道视线如影随形，滚烫而偏执。

“沈煜恒！”陆言的声音穿透雨帘，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强压着什么的颤音，“前面是断岸！”

陆言当然知道。他甚至加快了脚步，朝着码头尽头那片探入漆黑海面的破损栈桥奔去。脚下湿滑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浪在下方咆哮，溅起的冰冷水沫混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停在栈桥最边缘，转身。陆言在十步之外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枪口依旧稳稳指着他，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没路了，陆队。”沈煜恒摊开手，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此刻不是绝境，而是期待已久的舞台，“你要开枪吗？”

陆言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几乎要将沈煜恒钉死在原地。雨顺着他的眉骨流下，划过眼角，像一道冰冷的泪痕。

“还是说，”沈煜恒歪了歪头，湿发贴在额前，语气轻缓如情人低语，“你要过来，亲手抓住我？”

海风卷着咸腥气和雨水扑面而来。陆言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靴子踩在朽木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在风雨声中清晰可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怕惊走什么。

七步，五步，三步。

枪口几乎要抵上谢辞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一个疯狂而雀跃，一个沉重而狂乱。

“为什么？”陆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我引到这种地方？为什么每次都要给我抓住你的机会，又每次都能跑掉？”

陆言笑了，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陆衍握枪的手腕，感受到那里脉搏的疯狂跳动。

“因为有趣啊，陆言。”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陆队”，是“陆言”。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是亲昵的残忍。“看你为我失控，为你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着奔跑……这比任何脱罪游戏都让我着迷。”

他指尖上移，拂过陆言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旧疤，是两年前一次追捕中，沈煜恒用碎玻璃划的。为了脱身，也为了留下记号。

“你看，你这里还留着我。”谢辞低语，气息喷在陆衍紧绷的下颌，“我哪里还需要跑？我早就住在你骨头里了。”

陆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沈煜恒的话像毒蛇，钻进他的耳朵，咬住他的神经。是的，这个人早就成了他的病灶，他的梦魇，他所有理智和规则的悖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追捕他，研究他，恨他，也……无法将他从脑海里剥离片刻。

“跟我回去。”陆言说，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宣告，“这次，别想再离开。”

沈煜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清晰识别的黑暗，满意地喟叹一声。

“好啊。”他说。

然后，在陆言因这个过于轻易的答案而怔忡的千分之一秒，沈煜恒猛地向后仰倒——不是坠海，而是以一种近乎舞蹈的姿势，腰身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足尖勾住栈桥边缘一根突出的锈蚀铁杆，整个人借力荡起，如同夜鸟翻身，倏然从陆衍的枪口和臂弯间滑了出去，落在栈桥另一侧稍矮的支撑架上。

陆言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手下一空，眼前的身影已然消失。他猛地扑到边缘，只看到沈煜恒站在下方两米处的铁架上，仰头看着他，雨水冲刷着他带笑的脸。

“不过，是在你真正抓住我之后。”谢辞的声音随风飘上来，“陆言，你心里关着我的笼子，钥匙在你手里，可你不敢打开，也不敢真正锁上。真可怜。”

他转身，几个纵跃，灵巧地消失在下方集装箱堆叠的阴影里。

陆言站在栈桥尽头，暴雨抽打着他。他没有立刻去追。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刚才谢辞指尖的冰冷触感还在。耳边回荡着那句“你不敢打开，也不敢真正锁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挣扎、痛苦、犹疑，都被一种沉静的、近乎绝望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再只是追捕者。

他是被狩猎者驯养的猎人。

而这场雨夜的游戏，才刚刚进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章节。

他跃下栈桥，朝着陆言消失的方向，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更加沉默，也更加……势在必得。

雨更急了，将码头上所有追逐的痕迹、所有压抑的低语、所有病态的情感，都冲刷进深不见底的海里。但有些东西，已经如同锈蚀的钢铁，深深嵌入了骨血，再也冲刷不掉。

他逃。

他追。

这一次，谁也别想脱身——尤其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