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灯光总是暖黄色的。
母亲端上最后一道菜,糖醋排骨烧得油亮诱人,冒着丝丝热气。父亲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笑着对刚进门的林栖说:“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母亲特意把他那碗饭压得实实的,尖尖的一碗。碗边放着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学习辛苦,补充点营养。”母亲总是这么说,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毫无保留的关切。
“最近学习怎么样?压力大不大?”父亲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语气温和,“别太拼,身体最重要。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跟爸妈说,知道吗?”
林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排骨的香味钻进鼻子,却勾不起太多食欲。小腹被钟意拳头击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这痛楚像一枚耻辱的印章,烙在他皮肤下,与此刻满室的温馨格格不入。
“挺好的,没什么压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甚至还能勉强扯出一个笑,“老师和同学都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父母对视一眼,放心地笑了。他们谈论起单位的趣事,计划着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话语间流淌着平凡的、令人心安的幸福。
林栖安静地吃着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母亲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可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胃部细微的抽搐。他看着父母关切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我被欺负了”,“每天都很害怕”,“我可能有点不正常”——就像被冰封在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法用自己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感受,去玷污这片暖黄色的光。没法想象父母得知真相后,脸上会出现怎样震惊、痛心、或许还有失望的表情。他承担不起那份重量。
所以,他选择吞咽。吞咽下食物,也吞咽下秘密,以及那份随着秘密一同翻滚的、对自己的深切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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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钟意果然又出现了。不是在厕所,而是在学校后墙那条僻静的死胡同里。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杂物,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林栖几乎是看到那个倚在斑驳墙面上抽烟的身影时,身体就先于意识僵硬了。他想绕开,脚步却像灌了铅。钟意甚至没抬眼,只是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就足以定住他的身形。
“过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带着抽烟后的微哑。
林栖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钟意这才抬眼看他,那浅色的瞳孔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更像两颗冰冷的玻璃弹珠。他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林栖一遍,目光像冰冷的蛇信滑过皮肤。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抬脚,狠狠踹在林栖的腿弯。
林栖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粗粝的水泥地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尘土扬起,扑了他一脸。
“昨天给的饭钱,挺舍得啊。”钟意蹲下来,凑近他,嘴里叼着的烟几乎要烫到林栖的脸颊。烟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家里挺疼你?嗯?”
林栖抿紧嘴唇,别开脸。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似乎激怒了钟意。他一把揪住林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直面自己。“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但更让林栖颤栗的是钟意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他眼中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没有理由,没有恩怨,仅仅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
钟意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将一大口灰白色的烟雾,直接喷在林栖脸上。
“咳咳……”辛辣的烟雾冲进鼻腔和喉咙,林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瞬间被刺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在模糊的视野里,钟意嘴角那点近乎愉悦的弧度却异常清晰。
“废物。”钟意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咳嗽的林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除了会躲在家里当乖宝宝,你还会什么?”
每一句辱骂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栖的耳朵。身体的疼痛是尖锐的,膝盖在流血,头皮发麻,肺部因烟呛而火烧火燎。可就在这剧烈的、屈辱的痛苦之中,那股熟悉的、该死的战栗又来了。
当钟意揪住他头发时,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温度;当钟意俯视他时,那双空洞眼眸里只映出他一人的瞬间;甚至那呛人的、属于钟意的烟草气息……都像毒药,混合着疼痛,注入他的血管,引发一阵阵晕眩般的、罪恶的快意。
他感到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痛恨这个在暴力下竟然会兴奋起来的自己,痛恨这具背叛了意志的身体。父母的关怀犹在耳边,温暖的灯光仿佛还在眼前闪烁,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钟意似乎觉得无趣了,将抽剩的烟蒂随手弹到林栖身边的墙根,火星在尘土里溅了一下,熄灭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巷子外走去,背影冷漠而挺拔。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栖才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渗出血迹,混着尘土,狼狈不堪。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息身体里那阵可耻的悸动。脸上被喷过烟的地方,皮肤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他抬手,用力擦拭着脸颊,直到皮肤泛红生疼,好像这样就能擦掉那份触感,擦掉那份屈辱,以及屈辱之下更令他恐惧的、隐秘的欢愉。
巷子外传来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属于那个正常、光明的世界。而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心肮脏的、无处可诉的秘密。他慢慢整理好歪斜的校服,拍打身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膝盖的伤口都传来刺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那里装满了他对自己的唾弃,和那份在黑暗中悄然滋生、扭曲生长,与恨意缠绕不清的、变态的“喜欢”。他不敢命名它,只能任由它在每一次拳脚相向、每一次冰冷注视中,野蛮地啃噬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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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