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2年8月12日,周六,晚11:47
天气:云洲市暴雨橙色预警/暮川市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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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晴听到第一声雷时,正蜷在书房椅子上刷新着“悬疑档案”论坛的页面。
窗外云洲的夜黑得沉甸甸的,雨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她13岁的人生里,已经学会用这种声音掩盖键盘敲击声——父母在隔壁卧室,以为她在写周末作业。
论坛置顶帖是桩旧案:“2008年滨河公园碎尸案,十四年未破”。楼主整理了十七张现场照片,评论区吵得激烈。林见晴拖动鼠标,目光停在第四张照片:河边柳树下,一块暗红色布料半掩在泥土里。
“错了。”
一个ID叫“舟”的新回复跳出来:“那不是第一现场。抛尸点在公园西北角废弃水泵房,2009年改建时地基里挖出过骨头,没公开。”
林见晴手指一顿。
她点进“舟”的主页——空空如也,今天刚注册。头像是个模糊的夜景,像从高处拍的,有零星光点。
私信框弹出来。
舟:你也觉得是水泵房?
晴:你怎么知道?
舟:你刚才在3楼说“抛尸半径不超过300米”,水泵房距离发现点280米。
晴:你看得挺细。
舟:看过《尘封现场》第三季吗?第二集类似。
晴:那个冷门纪录片?你也看过?
林见晴坐直身子。那是她去年暑假在地方台深夜档偶然看到的,网上连资源都难找。
舟:录下来了,有些细节拍得准。
晴:比如?
舟:凶手习惯用左手,但伪装成右手。碎尸工具是普通家用砍骨刀,不是专业刀具。
晴:还有抛尸时间在下雨夜,但尸体没被雨水泡透——
舟:说明他在雨停间隙抛的,对天气很敏感。
窗外的雷突然炸响,林见晴手一抖,碰掉了桌上的笔筒。塑料笔哗啦散了一地。
“见晴?”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还没睡?”
“马上!”她提高音量,快速打字,“我得下了,我妈来查房。”
舟:嗯,小心打雷。
晴:你怎么知道这边打雷?
舟:云洲今晚暴雨预警,我看了天气预报。
晴:……你是云洲人?
舟:不,暮川。只是习惯看不同城市天气。
晴:为什么?
舟:无聊。晚安。
头像灰了。
林见晴盯着最后两个字,又看了眼窗外泼墨般的雨夜。暮川——她打开手机天气,输入这个名字。
暮川市,晴,-2℃,北风3级。
一千公里外,是个晴朗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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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六,晚10:23。
林见晴做完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悄悄登录论坛。“舟”的头像亮着,正在一个讨论密室杀人的帖子里回复。
她犹豫几秒,发去私信。
晴:暮川现在冷吗?
舟:零下五度,刚下晚自习。
晴:晚自习?你是学生?
舟:高二。你呢?
晴:初一。
舟:……小孩?
晴:13岁不是小孩。
舟:对18岁来说就是。
林见晴愣了愣。18岁。比她大五岁,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舟:怎么这个点还不睡?
晴:写作业。你高二还上晚自习到十点?
舟:暮川二中传统,高三更晚。
晴:累吗?
舟:还行。你那边雨停了没?
晴:你怎么又知道下雨?
舟:说了,习惯看天气。
这次他没立刻下线。林见晴鼓起勇气。
晴:能语音吗?打字累。
舟:……你不怕我是坏人?
晴:讨论碎尸案细节那么准的坏人?
舟:(笑)行。
语音请求发过来。林见晴插上耳机,手心里冒汗。
“喂?”男生的声音,比她想象的低沉些,带着点北方口音,“能听见吗?”
“……能。”她声音有点抖。
“紧张什么?”他好像笑了,“我又不会从手机里爬出来。”
“谁紧张了。”林见晴清清嗓子,“你在哪儿?”
“操场边,刚出教学楼。”背景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跑步声,“你呢?躲被窝里?”
“书房。爸妈睡了。”
“好学生啊,周末还学习到这么晚。”
“你呢?好学生会上论坛研究碎尸案?”
他沉默两秒,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哑:“不算好学生。抽烟打架都干过。”
林见晴不知该怎么接话。
“吓到了?”他问。
“没。就是……为什么告诉我?”
“让你有点警惕性,别随便跟陌生男人语音。”他顿了顿,“不过对你,我应该不算‘陌生男人’了——都知道你喜欢在雨夜研究杀人案。”
“我才没喜欢。”她嘟囔,“就是好奇。”
“好奇可以,别学。”他的声音严肃了点,“这些东西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你做过噩梦吗?”
“……”风声大了些,“偶尔。”
耳机里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很轻,但林见晴听到了。
“你在抽烟?”
“嗯。冷。”
“暮川零下五度,你在室外抽烟?”
“不然呢?宿舍不让。”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你管得还挺宽,小孩。”
“我有名字。林见晴。”
“林、见、晴。”他念得很慢,像在咀嚼这三个字,“见晴……你出生时是晴天?”
“我妈说那天云洲下了半个月雨,突然放晴,所以叫见晴。”
“挺好。”他又抽了一口烟,“我叫谢沉舟。”
“沉舟……破釜沉舟?”
“我爷爷取的,希望我果断点。可惜我没做到。”他弹烟灰,“见晴,你该睡觉了,一点了。”
“你怎么知道一点?”
“云洲在东八区,暮川有时区差?笨。”他声音里带笑,“快睡,不然长不高。”
“那你呢?”
“我再抽根烟就回宿舍。”他顿了顿,“下周六还讨论案子吗?有个连环案有点意思。”
“……嗯。”
“行。晚安,孩子。”
“我不是孩子——”
语音断了。
林见晴摘下耳机,书房里只剩雨声。她打开手机天气,把暮川市添加到关注列表。
暮川,晴,-6℃。比刚才又冷了四度。
她点开“舟”的头像——那张模糊夜景放大后,能看出是城市灯火,最亮处像座塔。她搜索“暮川市地标”,跳出图片:暮川电视塔,190米,顶部有旋转餐厅。
一样的角度。
所以那张照片,是他站在某栋高楼上拍的。在零下的寒夜,独自一人。
林见晴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时,脑子里还是他的声音:低沉,有点哑,叫她“孩子”时尾音微微下沉。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的短信:
“睡前喝杯热牛奶,别学我看那些案子。谢沉舟。”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云洲的雨渐渐小了。一千公里外的暮川,谢沉舟站在宿舍天台,看着手里熄灭的烟头。
手机屏幕亮着,天气预报页面:
云洲市,暴雨转小雨,14℃。
他截了张图,存进新建的相册,命名为“晴”。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图,和一句备注:
“2022.8.12,认识一个云洲小孩,声音很轻,怕打雷,但敢分析碎尸案。有点意思。”
寒风吹过,他裹紧外套,最后看了眼南方。
“晚安,孩子。”
声音散进暮川的夜色里,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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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见晴醒来第一件事:看天气。
云洲,多云,16℃。
暮川,晴,-4℃。
她盯着那个-4,想象他在那样的寒冷里早读、跑步、上晚自习。然后打开论坛,给他发了条私信:
“暮川的晴天,是什么样子的?”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舟:“干燥的冷,阳光很亮但没温度,风吹脸上像刀子。不过天空很蓝,比云洲的雨天真。”
晴:“听起来不太好受。”
舟:“习惯了。你呢?云洲的雨是什么声音?”
晴:“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敲一整夜。”
舟:“那下次下雨,我听着。”
晴:“听什么?”
舟:“听一千公里外,有没有人敲门。”
林见晴捧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周六的早晨,云洲的阴天也没那么沉闷了。
而暮川那边,谢沉舟收起手机,迎着冷风走向教学楼。同学撞他肩膀:“舟哥笑啥呢?”
“没什么。”他压了压嘴角,“就是觉得……天气预报还挺有用。”
至少让他知道,某个下雨的城市里,有个小孩在和他看同一片天空。
虽然那片天空,截然不同。
雨还在下,但有人开始关心另一座城市的晴。
时间:2022年10月8日,周五,下午4:20
地点:云洲市青藤中学初一(3)班教室
天气:多云转阴,闷热,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黏糊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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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晴——!”
苏芹从后门扑过来,整个人挂在她肩膀上,汗津津的手臂蹭到她校服袖子。林见晴正抄着黑板上的数学作业,笔尖一顿,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又干嘛。”她没回头,继续抄。
“放学去我家!”苏芹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我妈做了红糖冰粉,加了好多山楂片和葡萄干——”
“不去。”林见晴抄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我要回宿舍收拾东西。”
“又住校?”苏芹垮下脸,“这都第三次了,你爸妈还没回来?”
“嗯。”林见晴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我爸出差,我妈陪外婆去外地复查。”
其实不用解释这么多。苏芹知道她家情况——父母工作忙,一个月总有两三周不在家。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林见晴就习惯了在青藤中学的宿舍里,一个人过周末。
“那你一个人多无聊啊。”苏芹拽她胳膊,“来我家嘛,晚上我哥打游戏,咱们可以偷他薯片——”
“真不去。”林见晴背上书包,“宿管阿姨查得严,周末留校得签到。”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今晚八点,谢沉舟说有个“雨夜连环失踪案”的新线索要跟她讨论。
距离第一次语音过去快一个月了。他们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每周六晚固定聊悬疑案,平时偶尔发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暮川今天刮沙尘暴”“云洲又下雨了”“作业好多”“晚自习好困”。
他依然叫她“孩子”,她依然抗议“我不是小孩”。但抗议无效。
“那你周末干啥?”苏芹不死心,“又在宿舍看那些吓死人的案子?”
“写作业。”林见晴避重就轻。
“骗鬼。”苏芹翻个白眼,“上次我去宿舍找你,你电脑上开着碎尸案照片,我晚上做噩梦了你知道吗?”
“让你别乱看我电脑。”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四月的云洲,空气里飘着榕树花絮,白绒绒的,粘在校服上像小小的羽毛。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对了,”苏芹忽然压低声音,“七班那个陈默,是不是老偷看你?”
林见晴脚步一顿:“谁?”
“陈默啊!物理课代表,戴黑框眼镜,上次月考年级第二那个。”苏芹挤眉弄眼,“他每次在走廊遇见你都低头,但你一走他就盯着你看——杨茜也看见了!”
“你看错了。”林见晴加快脚步。
“我才没——哎你走那么快干嘛!”
不是害羞,是烦。林见晴讨厌这种被观察的感觉,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她宁愿躲在论坛里分析血腥的案子,至少那些尸体不会用活人的眼神看她。
走到校门口,苏芹家的车已经在等了。苏芹妈妈摇下车窗:“见晴,真不来家里吃饭?”
“谢谢阿姨,不用了。”林见晴摆手。
“那周日晚上让你叔叔送你回学校,顺便带点阿姨做的酱牛肉——”
“好。”
看着车开远,林见晴转身往宿舍楼走。青藤中学的宿舍区在老校区,红砖楼,爬满爬山虎,夏天阴凉得像个山洞。她住三楼最东边那间,单人间——父母多交了钱换的,为了让她“安静学习”。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上周下雨,窗户没关严,墙角有点返潮。她放下书包,先开窗通风,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下午5:03。暮川那边应该是……她算了算时差,差不多时间。
她点开天气:暮川,晴,12℃。比云洲凉快。
手指在谢沉舟的聊天框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没发消息。他说过,平时没事别老找他,“我上课忙,回了也敷衍你”。
好吧。林见晴把手机丢到床上,开始收拾周末要洗的衣服。校服两套,内衣袜子,还有一条睡裙。抱着洗衣盆去水房时,走廊尽头传来嬉笑声——是初二几个学姐,聚在窗边分享一包辣条。
“哎,初一小妹妹。”其中一个染了棕发的学姐喊她,“一个人啊?”
林见晴点头。
“你室友呢?”
“我没室友。”
“哇,单人间?土豪啊。”学姐们交换眼神,“那晚上要不要来我们屋看电影?恐怖片。”
“不了,谢谢学姐。”林见晴低头快步走进水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把衣服泡进盆里,倒洗衣液。泡沫膨胀起来,白色的,细腻的,像某种温柔的尸体。她盯着泡沫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谢沉舟上周说的那句话:
“有些现场,泡沫比血还多,因为凶手洗过手。”
她甩甩头,打开水龙头冲掉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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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50,宿舍。
林见晴洗了澡,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她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论坛页面刷新了一次又一次。
“舟”的头像灰着。
她点开他发来的案件资料压缩包——上周六他传的,说“先预习”。里面是七个PDF,每个都是一起失踪案记录,时间跨度十年,地点都在多雨的城市。受害者全是女性,年龄20-35岁,失踪当晚都下着雨。
共同点:每个人失踪前,都接到过一通陌生电话,通话时间不超过三十秒。挂断后,她们都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林见晴看到第四个案例时,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案情,是因为细节——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监控拍到她买了一把透明雨伞。
雨伞。她抬头看了眼窗外。云洲今晚,好像也要下雨。
8:02,头像亮了。
舟:在?
晴:在。
舟:资料看了?
晴:看到第四个。
舟:有什么发现?
晴:电话是关键。凶手用什么理由把她们骗出门的?
舟:聪明。我查了通话记录模拟,最可能的是——假装送快递,说“您有一个急件,下楼签收”。
晴:但半夜送快递?
舟:如果是外卖呢?或者说“我是你朋友,在你家楼下,没带伞,能送把伞下来吗?”
晴:……合理。但为什么选下雨天?
舟:雨声掩盖脚步声,雨水冲刷痕迹。而且,下雨天人的警惕性会降低——总觉得坏人也不爱淋雨。
林见晴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窗外的夜色变得粘稠。
晴:你好像很懂。
舟:……看多了。
晴:你住校吗?
舟:?怎么突然问这个
晴:好奇。如果你住校,现在是不是也在宿舍?
舟:嗯。四人间,另外三个打游戏呢,吵死了。
晴:那你还能专心分析案子?
舟:戴耳机。你要语音吗?打字累。
晴:好。
语音接通。背景果然很吵,键盘敲击声、男生爆粗口、游戏音效混在一起。
“等我一下。”谢沉舟说。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开门声,脚步声,风声——他应该走到了走廊或阳台。
“好了。”背景安静多了,只有风声,“刚在宿舍没法说话。”
“你们宿舍真吵。”
“习惯了。”他笑,“你呢?一个人在宿舍?”
“嗯。”
“怕不怕?”
“不怕。”林见晴顿了顿,“但……有点闷。”
“闷就开窗。”
“开了。但外面也安静,整层楼好像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见晴,”他声音低下来,“如果你害怕,可以一直开着语音。我不说话,就让你听这边动静。”
“……不用。”
“随你。”他吸了吸鼻子——暮川晚上应该挺冷,“说案子吧。第五个受害者,我怀疑凶手认识她。”
“为什么?”
“她失踪前删光了手机里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但云端有备份。我黑进去看了——”他顿住,“算了,这个不能跟你说太细。”
“你犯法了?”
“没,就……灰色地带。”他含糊带过,“总之,熟人作案可能性很大。”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案件细节聊到作案心理,又从心理聊回现实。林见晴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暮川二中宿舍十点半熄灯,但他会偷偷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他睡上铺,床板贴着科比的海报;他数学很好,但英语很烂;他抽烟是因为高一那年父亲工伤住院,他压力大,被宿舍老大哥递了第一根。
“现在戒不掉了。”他说,“不过尽量少抽。”
“少抽是多少?”
“一天……五六根吧。”
“太多。”
“小孩还管我?”他笑,“等你来暮川,我当面抽给你看。”
“我才不去暮川,冷死了。”
“也是,你这小身板,来暮川冬天能冻哭。”
又东拉西扯了半小时。快十一点时,林见晴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有点。”
“那睡吧。”他声音温柔下来,“对了,你们云洲是不是要下雨了?”
林见晴看向窗外——果然,开始滴雨点了。
“嗯。”
“那……晚安。”他顿了顿,“如果打雷,就把耳机戴上,听我这边风声。暮川今晚没雨,只有风。”
“好。”
语音没挂。林见晴真的戴着耳机躺下了。耳机里传来遥远的、稳定的风声,像某种呼吸。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慢慢合拍。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小孩,好好长大。”
然后语音断了。
林见晴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亮着,她给他发消息:
晴:你为什么总叫我好好长大?
舟:(三分钟后)因为长大不容易。
晴:你觉得我长不大?
舟:不是。是怕你长大得太快。
晴:不懂。
舟:不懂挺好。睡吧。
她放下手机。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真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而一千公里外,暮川二中男生宿舍天台,谢沉舟掐灭今晚的第三根烟。手机屏幕上是云洲的天气预报:小雨转中雨,16℃。
他截了图,存进那个叫“晴”的相册。备注:
“2022.10.8,她一个人住校。声音比上次稳了点,但还是轻。聊案子时眼睛会亮,我猜的。云洲又下雨了,她说像敲门声。那我算不算,在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风把烟灰吹散了,像某个地方雨夜里,无人听见的敲门声。
时间:2022年10月21日,周五,下午2:17
地点:云洲青藤中学运动场
天气:罕见的秋日晴,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塑胶跑道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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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女子组800米决赛——运动员入场!”
广播里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被太阳烤焦了似的。林见晴站在起跑线最外侧的跑道,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攥着胸前印着“307”的号码布。
她根本不该在这里。
三天前,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愁眉苦脸:“咱们班女子800米没人报……有没有哪位女同学愿意为班级荣誉——”
“我报。”
全班回头。林见晴自己都愣了一秒——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苏芹在桌子底下猛掐她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你跑过步吗?”
没跑过。体育课800米测试,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喘得像破风箱,到终点时脸色惨白得把体育老师吓到要打120。
可那天晚上,谢沉舟在语音里随口说:“暮川二中下周运动会,我报了1500米。”
“你能跑?”
“不能。但班长老王求我,说凑个人头。”他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反正丢人也就一回。”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那个月她第三次独自住校、半夜被走廊风声吓醒时,忽然想试试“丢人也就一回”是什么感觉。
总之,她站上了跑道。
“各就位——”
林见晴弯下腰,手掌撑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看出去的一切都带着白边。看台上黑压压一片人,分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苏芹一定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个班偷来的啦啦队花球。
“预备——”
枪响。
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和尖锐的耳鸣。她冲出去,第一圈还能感觉到风,第二圈就只剩灼烧——喉咙在烧,肺在烧,小腿肌肉像被撕开。其他选手一个个超过她,影子掠过时带起的热风扑在她脸上。
第三圈,她已经是最后一个。
看台上的加油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她听见有人喊“林见晴加油”,但分不清是真诚还是嘲弄。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疼。她抬起胳膊擦,脚步踉跄了一下。
“别停!”跑道边忽然传来吼声。
是体育老师,那个总骂她“体育废物”的秃顶中年男人。此刻他涨红着脸,跟着她跑:“摆臂!呼吸!别停!”
她咬着牙,视线开始模糊。塑胶跑道变成一条暗红色的河,她在这条河里溺水。
最后一百米,她看见终点线那条白带子,在热浪里扭曲晃动。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不是给她的,是给第一名冲线的欢呼。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知道机械地抬腿、落下、抬腿。
冲过终点时,她直接扑倒在地。
塑胶颗粒硌着脸,鼻腔里全是橡胶和尘土的味道。有人把她扶起来,往她嘴里塞了颗糖。甜味混着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第几名?”她哑着嗓子问。
扶她的是同班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叫许卿芫。许卿芫沉默两秒,说:“第七。”
一共八个人。倒数第二。
林见晴笑了,笑得呛咳起来。许卿芫拍着她的背,递过来一瓶水。
“你笑什么?”
“没……就是觉得……”她喘着气,“丢人也就这样,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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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30,宿舍。
林见晴瘫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小腿抽筋,喉咙肿痛,连抬手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但床头柜上,那个黑色手机亮着屏幕——学校为运动会特发的“福利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对他们这些住校生来说,已经是奢侈品。
她挣扎着抓起手机。下午3点,谢沉舟发过一条消息:
舟:你们今天运动会?
晴:(17:32)刚跑完800米,死了。
舟:第几名?
晴:倒数第二。
舟:可以啊,没垫底。
晴:……你这是安慰?
舟:实话。我高一跑1500米,倒数第一,被笑了半个月。
晴:后来呢?
舟:后来就习惯了。
晴:你们运动会结束了吗?
舟:明天。晚上有文艺汇演,每个班出节目,我们班要跳街舞——别问,是被逼的。
晴:想看。
舟:不给看。丢人。
晴:小气。
她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浑身酸痛但心情莫名轻松。窗外的夕阳把宿舍墙壁染成橘红色,远处运动场传来闭幕式的音乐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晚上七点,苏芹砸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
“酱香饼!食堂最后一锅!”她把饼塞给林见晴,“还有,晚上操场有晚会,每个班表演节目,去不去看?”
“累。”林见晴啃着饼,油渍滴在校服裤子上。
“去嘛去嘛,听说高三学姐要跳K-pop,穿短裙!”苏芹眼睛发亮,“而且——”
她压低声音:“学校发手机了,今晚不查寝,咱们可以玩到十点。”
林见晴手指一顿。手机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几点开始?”
“七点半。现在去还能抢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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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40,学校大操场。
临时搭的舞台亮着廉价的彩色串灯,音箱里放着过时的流行歌。学生们搬着小板凳坐在草坪上,黑压压一片,像某种集体迁徙的动物。林见晴和苏芹挤在人群边缘,离舞台很远,但能看清整个场面。
第一个节目是初三的合唱,跑调。第二个是初二的小品,不好笑但掌声热烈。林见晴有点走神,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摩挲。
晴:你们晚会开始了吗?
舟:刚被按在后台化妆,想死。
晴:化妆?
舟:街舞要化烟熏妆,我现在像被人打了两拳。
晴:(笑)拍个照。
舟:不拍。
晴:小气鬼。
台上音乐忽然换了,节奏强烈的鼓点。高三学姐们穿着亮片短裙上台,台下瞬间爆发出尖叫和口哨声。苏芹兴奋地抓住林见晴胳膊:“你看!我就说!”
林见晴看着台上那些学姐,她们在灯光下发光,动作整齐有力,笑容自信到刺眼。她忽然想起谢沉舟说的“街舞”——暮川二中的男生们,在另一个舞台,在另一种灯光下,是不是也会这样?
手机震动。
舟:到我们了。下了。
晴:加油。
舟:加个屁,只想快点结束。
林见晴盯着屏幕,想象一千公里外的舞台。然后她打开手机拍照功能,对准云洲青藤中学这个简陋的舞台,拍了一张。
彩色的串灯,模糊的人影,远处教学楼亮着零星几个窗口。她发给他。
晴:这是我们这边的舞台。
舟:(两分钟后)比我们这破。
晴:你们舞台很好?
舟:体育馆里,有专业灯光。但我们跳得像僵尸蹦迪。
晴:我想看。
舟:……等会儿。
晚会进行到一半,教导主任上台讲话,下面开始骚动。有人偷偷玩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林见晴也低下头,点开谢沉舟刚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十秒的视频。
点开。
镜头摇晃得厉害,像偷拍的。背景是暮川二中体育馆,舞台灯光刺眼,音乐震耳欲聋。五个男生在跳街舞,动作参差不齐,最左边那个尤其僵硬——是谢沉舟。他穿着宽松的黑T恤,头发被发胶抓得竖起来,脸上果然化着夸张的烟熏妆,在强光下像疲惫的熊猫。
十秒视频里,他踩错两次拍子,第三次直接忘了动作,站在原地茫然地转头看队友。最后两秒,他似乎发现了镜头,猛地瞪大眼睛,视频戛然而止。
林见晴捂着嘴笑出声。
晴:确实像僵尸蹦迪。
舟:……删了。
晴:不删,存了。
舟:林见晴。
晴:嗯?
舟:你等着。
晴:等什么?等你去云洲打我?
舟:等我去云洲让你当面删。
她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操场上的歌声、笑声、教导主任的讲话声,忽然都远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盈盈的。
晴:你说真的?
舟:什么真的?
晴:来云洲。
舟:……嗯。等你再长大点。
又是这句。林见晴皱眉,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苏芹忽然撞她肩膀:“快看!初一的节目!”
台上,一群初一学生穿着古装,朗诵《岳阳楼记》。声音稚嫩但认真,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林见晴看着那些和自己同龄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们在这里穿着汉服念古文,一千公里外,一群男生在跳蹩脚的街舞。
世界真大,大到能装下完全不同的夜晚。
舟:你那边什么节目?
晴:初一朗诵,很无聊。
舟:那我们差不多,都无聊。
晴:你跳完了?
舟:嗯,逃出来了,在体育馆后门抽烟。
晴:又抽。
舟:累。
晴:我也累。跑完800米,腿还在抖。
舟: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晴:苏芹拉着我。
舟:苏芹是谁?
晴:我朋友,从小一起长大。
舟:挺好。
台上朗诵结束了,掌声稀稀拉拉。教导主任又上台,宣布最后一个节目。林见晴打了个哈欠,腿确实开始酸了。
晴:我准备回宿舍了。
舟:嗯。早点睡。
晴:你呢?
舟:再抽根烟就回宿舍。明天还有半天运动会,我得去当啦啦队——喊加油那种。
晴:你会喊加油?
舟:不会,所以打算装哑巴。
晴:(笑)晚安。
舟:晚安,小孩。
她没再反驳“小孩”。收起手机,拉着苏芹挤出人群。回宿舍的路上,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云洲秋天的夜晚有凉意,风吹在汗湿的脖子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刚才跟谁发消息呢?”苏芹问,“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没有。”
“少来,我都看见了——‘等我当面删’?谁啊?男的女的?”
林见晴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暮川的夜空,是不是也能看到同样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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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晚上10:20。
林见晴洗完澡,瘫在床上。手机里存着那段十秒视频,她反复看了三遍,每次都笑得肚子疼。最后她截了张图——谢沉舟瞪大眼睛茫然看镜头的那个瞬间,做成了表情包,配上文字:“我是谁?我在哪?”
她发给他。
晴:新表情包,送你。
舟:……林见晴。
晴:在。
舟:你死定了。
晴:(吐舌头)
窗外传来其他宿舍的嬉笑声,有人偷偷放音乐,宿管阿姨在走廊尽头吼:“安静!睡觉了!”
林见晴关掉灯,在黑暗里打开手机相册。除了那张表情包,还有傍晚拍的操场舞台,夕阳下的跑道,苏芹啃酱香饼的侧脸。
她新建了一个相册,命名为“暮川”。里面只有两张图:一张是谢沉舟的头像(那个模糊的夜景),另一张是从视频里截的烟熏妆僵尸脸。
备注:“2022.10.21,他跳街舞像僵尸,我跑步像乌龟。但我们都还活着,在一千公里的两端。”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眼天气。
云洲:晴转多云,18℃。
暮川:晴,8℃。
温差十度。但今晚,好像没那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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