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来得悄无声息。谈叙收拾行李离开宿舍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曾经情同手足互相照顾的队友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为什么是我?”他问经纪人。
对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公司不缺新人更不缺好看的人。”
他知道二十六岁在这个地方已经算大龄了,他们团队一直没有出圈的作品,出道八年了还是不温不火的状态,公司想让团队转型,他就成了第一个被抛弃的人。
十六岁独自一人来到这个语言不通的国家做了两年练习生,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十年青春以一个很潦倒的结局收尾。
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就装完了十年。
轮子碾过宿舍楼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在他印象里这条路就没修过,抠门公司赚的钱只进不出。
谈叙没撑伞,细密的雨丝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肩线。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一句道别,甚至没有一个询问的眼神从身后那扇熟悉的门里递出来。
塑料情谊,原来连塑料都不如,起码塑料还能听个响。
经纪人把他送到楼下公司的侧门,正门是留给闪光灯和粉丝的,他这种灰溜溜离开的人,不配。车都没叫,大概是觉得为他花这点钱不值。
“阿叙……”经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化作了更深的叹息,“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这个圈子,你知道的。”
我知道。谈叙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我知道这里只认热度,只认价值,只认青春和脸,二十六岁,不够新鲜了,八年没火,基本等于判了死刑团队需要转型,需要一个改变的契机,而解约一个高龄成员,成本最低,话题度却可能最高。
多划算的买卖,公司高层那群老骨头就喜欢这样。
他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汇入首尔街头的人流里。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模糊的光斑,映不亮前路也看不见前程。
十年,从十六岁莽撞登陆这片异国土地,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和天马行空的想法,到如今二十六岁,被像一块用旧的抹布一样随意丢弃。
语言从磕绊到流利,朋友从无到有再到无,汗水泪水浸透了练习室每一寸地板,最后换来了什么呢?
一个塞在箱子里的褪色应援手环,粉丝送的信件和几件旧衣服……真是,潦倒又彻底。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该去哪里,最后想留下点什么拿起手机突然又不想拍了,回国的机票买了最便宜的一班,他不敢告诉国内的父母自己已经失业,他害怕让他们失望。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冷刺骨。
他应该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了。
回国的飞机穿透云层,落地时,谈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
【回国了吗,到了给我发信息,我安排车去接你。】
没有署名,但谈叙知道是谁。
谢景舟,他国内的高中同桌。
谈叙垂下眼睫,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停留片刻。
【不用了谢谢。】
不想欠人情,还起来很麻烦,更何况这种富家子弟的人情,他把下辈子搭进去都不一定能还得起。
回国新租的住处是一间整洁的单身公寓,不大,但采光很好,生活用品提前在网上买好了,没有奢华的装修和家具,是他目前经济能力能负担起的。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或者说,强迫自己收拾好,那点残存的自尊心和现实让他必须尽快靠自己站起来。
无业游民是不可能的,离开团队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他开始跑组,投简历,面试。简历上海外出道八年的经历在很多剧组看来过气的代名词,很多人觉得他是韩娱混不下去了跑来混内娱了。
他遭遇了无数次的婉拒,挑剔的目光和毫不掩饰各个方面的审视。
“二十六?我们这个角色需要更鲜嫩的感觉。”
“在韩国拍的戏?国内观众不一定认哦。”
“抱歉,我们更倾向用有国内流量的新人。”
“人气太低了。”
“……”
谈叙一次次笑着道谢,离开。
没背景没流量能演个小角色就很不错了,他回国没有签公司。
机会来得偶然。
一个不太热门的古装剧剧组需要一个戏份不多有点悲情的男配角,人物设定是一个流浪于江湖琴师,剧组想找一个有古琴基础的,最好外表是那种看着楚楚可怜的。
男主是公司力捧的演员,演技颜值在新晋小生中不算优越,但是公司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这部剧也是男主公司投资占大头,因此全剧都是围绕他展开的,妥妥的大男主剧。
很多演员不愿意当这个小配角,戏份太少人设也不是容易火的那类,给关系户当背景板不如去大流量剧组刷刷脸。
距离开机日期越来越近,选角导演忙的焦头烂额,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又扒拉一番,万一有被他遗漏的呢。
正好翻到了谈叙的简历,看到他早年练习生时期为了综艺效果学过一点古琴的记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联系了他。
外貌他非常满意,够清冷够美。看见谈叙回复了“好的”后他开心的对邻座造型师说,“你看这不就有了嘛,我觉得他真的很适合。”
试镜安排在郊区一个简陋的摄影棚。那天也下着雨,恍惚间让谈叙想起了首尔离开的那天,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棚里。
跟雨天纠缠在一起了,希望这次带来的是好运。
没有妆发,没有戏服,只有一把道具古琴。导演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拿着剧本给谈叙讲戏,琴师名叫周羡,是太子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太子遇刺身亡后他流落到遥城,也是男主小分队集结完毕的地方。看着男主和朋友的相处他更加想念和太子在一起的时光于是在城郊小草屋里弹奏了这首曲子。
导演只抬了抬下巴:“就那场雨夜独奏,情绪是山河破碎,知音零落,此生再无人听我弹完这首曲子。”
谈叙闭上眼,琴音起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与那想象中的雨声、破碎的山河、孤独的身影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棚内寂静片刻。
导演摸了摸下巴,满意极了,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也可以用漂亮形容的男人,笑眯眯的问:“可以接受吻戏吗?角色需要。”
谈叙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能。”
“你没什么作品啊,片酬不会太高。”
“没问题。”
“下周一进组,拍两周,有问题吗?”
“没有。”
干脆利落得让导演又多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就你了。找副导演签合同吧,就喜欢你这种干脆利落的小年轻。”
走出摄影棚时,雨还没停。他拿出手机,手指在谢景舟的号码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锁屏,没有拨出。
他想,至少这一次,他可以自己走到谢景舟面前,告诉他:你看,我自己也能接到工作了。
谢景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夜晚的霓虹灯,抿了一口咖啡,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轻划过,屏幕上是那个剧组的招商海报。他听着助手带来的反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
“你会回来找我的,或者说我会去找你的。”
“谈叙,我们早就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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