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石阶时,老五正在擦他的第三十七副眼镜。
镜片上沾了些昨夜的血迹——其实谁的血已不重要了,这千年里,我们流过太多血,多到偶尔从指缝滴落的几滴,已经分不清属于诅咒,属于战斗,还是属于某次无谓的争执。
“老五,茶。”老大在长桌那头说。
我推了推刚擦好的眼镜,看清茶壶的位置。银壶边缘有道细微的裂痕,是三百年前老三发脾气时摔的。我们修好了它,就像修好过无数件被情绪撕碎的东西。杯子,椅子,有时也包括彼此之间的关系。
茶倒七分满,这是温莯柔的习惯。
即使她已被锁在地下囚室三十七个日夜,这个习惯依然顽固地留在每一处细节里。老四摆餐盘时总会多摆一副碗筷,老二泡茶永远只泡七杯,老六睡前会对着空荡的走廊说“晚安”,仿佛她只是去了趟花园散步,马上就会提着裙摆跑回来,裙边沾着夜露与草屑。
疯子。我们都是疯子。
“今天谁去看她?”老七轻声问,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这三十七天里,我们轮流去囚室送餐、交谈、对峙,或者只是沉默地坐着,看晨光怎样爬上她手腕的锁链。
“我。”我说。
六双眼睛同时转过来。惊讶是合理的——老五通常是背景板,是负责记录诅咒周期、调配药剂、整理古籍的那个。我说话最少,存在感最弱,就连诅咒发作时承受的痛苦,似乎都比旁人温和几分。
“你去?”老三挑起眉,手中削苹果的刀停了停。
我点头,把擦好的眼镜戴好。世界在镜片后变得格外清晰:老大指节上未愈的咬痕,老二袖口磨损的线头,老四眼底的血丝,老六无意识揉搓衣角的动作,老七紧抿的唇。
我们都是一团糟。
“那就你去。”老大最终说,语气里有些如释重负。去看温莯柔从来不是轻松的事,每一次对视都是一场小型凌迟,她眼中那种温柔的悲悯比任何怨恨都更能刺痛我们。
餐后,我独自走向地窖。
石阶阴冷潮湿,壁上火把投下摇曳的影子。千年了,这座古堡的每条走廊、每个房间我都了如指掌,曾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下去——七人,一人,诅咒,轮回,无尽的纠葛与片刻的温情,像一套复杂却稳定的齿轮组,咔哒咔哒地碾过时间。
直到第三十六条密文被破译,直到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个选择:杀她,或等她自然老死,然后等待下一次轮回重启,一切重来。
也直到我无意间在《血裔古卷》的夹层里,发现了关于“第三条路”的模糊记载。
囚室的门是黑铁铸的,刻满封禁符文。我输入咒语——我们七人的血混合制成的钥匙——锁舌弹开时发出沉闷的呻吟。
温莯柔坐在石床上,正对着小窗透入的一缕天光梳理长发。她转过头,看到是我,微微笑了。
“老五。”她说,“今天带了什么?如果是老三做的蜂蜜蛋糕,我得先说声谢谢,但上次那块硬得能砸碎玻璃。”
“燕麦粥。”我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我煮的。”
“那就安全多了。”她接过碗,小口吃着,仪态优雅得不像个囚徒,倒像在花园茶会上品尝点心。
我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看着她。三十七天囚禁并未折损她的美丽,那种美丽与皮囊无关,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光,温暖、坚韧、该死的吸引人。千年轮回,每一次她都以不同面貌出现,但这份内核从未改变。
“你们吵架了。”她突然说。
“什么?”
“今早。我听到楼上有摔东西的声音。”她眨眨眼,“是老四的砚台吧?那方歙砚他宝贝了三百年,舍得摔?”
“是仿品。”我说,“真品他早藏起来了。”
她笑出声,笑声在石室里轻轻回荡。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记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老五,”她放下勺子,眼神认真起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能怎么办?杀她,我们做不到——千年轮回,每一次相遇都是新鲜的折磨,但每一次别离都是撕心裂肺的痛。等她老死?那意味着几十年眼睁睁看着她衰老、病痛、死去,然后等待下一个轮回,一切重演。
我们被困住了,被诅咒,被感情,被这该死的永恒。
“有第三条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她怔了怔:“什么?”
“《血裔古卷》里提到,若有血族愿以千年性命为祭,向长老会求取‘最终密文’,或许……或许能找到别的解法。”
温莯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老五,不要。”
“我已经决定了。”
“那是送死!”她抓住铁栏,指节发白,“长老会那群老古董,他们巴不得我们痛苦,他们制定的规则从来不是为了解救,是为了观赏!你以为献出性命就能换来答案?他们可能会直接吞噬你,或者给你一个更残酷的选择——”
“那就给吧。”我说,“总比现在这样好。”
我们隔着铁栏对视。她眼中涌起泪光,我忽然想起七百年前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看着我,那时我还不是“老五”,只是个刚被转化的、惊慌失措的年轻血族,而她是个背着药篓在山中迷路的医女。她教我辨认草药,教我人类的节气与歌谣,教我即使身为怪物,也可以选择怎样活着。
后来诅咒应验,轮回开始,一切变得复杂而痛苦。但那个雨夜始终清晰,像藏在心底的一小枚光斑。
“不值得。”她低声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推了推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总能让我镇定,“明天日出时,我会去长老会。别告诉他们,至少……让我安静地走。”
她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起身离开。铁门合拢的瞬间,我听见她压抑的啜泣。
那一整天,我表现得异常正常。
整理了地下书库三排散乱的古籍,给温室里的夜荧草施肥,帮老大校对他那本永远写不完的诅咒研究手稿,甚至陪老三下了盘棋——输得一如既往的惨。
“你心不在焉。”老三落下决胜一子,挑眉看我。
“在想诅咒周期。”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下次发作还有十九天,药剂储备该补充了。”
晚饭时,我多吃了一碗汤。番茄浓汤,老六的拿手菜,里面加了罗勒和一点点她秘制的香料。味道很好,我想记住它。
入夜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千年时光,我的房间大概是古堡里最无趣的一个:四面墙都是书架,中央一张大书桌,角落里摆着张窄床。没有装饰画,没有地毯,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像个临时落脚点,而非居所。
但今晚,我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檀木盒。
盒里没有珍宝,只有些零碎物件:一片风干的枫叶(第二次轮回时她别在我衣襟上的),一枚磨得光滑的河石(第五次轮回,我们在溪边争吵,她气呼呼扔过来砸我的),一卷褪色的发带(第十二次轮回,她用来束发,后来落在我这里),还有几十张字条,泛黄的纸页上是她不同轮回的字迹,内容琐碎——“厨房留了粥”“雨大,勿出”“生日快乐,虽然你可能不记得”。
我一一抚摸过这些碎片,然后放回盒中,锁好。
子夜时分,我换上最正式的长袍——纯黑,银边,血族面见长老会的制式礼服。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老五,背景板,记录员,温和的调解者。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我会有勇气做这件事。
也好。就让这个印象保持到最后。
我从密道离开古堡,没有惊动任何人。密道出口在森林深处,月光凄清,照着满地落叶。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朝长老会圣地走去。
圣地藏在山脉腹地,穿过结界时,皮肤像被无数细针穿刺。疼痛是预警,也是筛选——唯有怀着必死决心者,才敢踏入此地。
大殿空旷得令人窒息。十二把高背石椅呈环形排列,椅上笼罩着浓稠的阴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视线,沉重、古老、充满审视。
“报上名讳,及所求。”中央的阴影发出声音,非男非女,像石头摩擦。
“第五位,无姓。求取诅咒‘七人缚’之最终密文。”
阴影们骚动了一瞬。我仿佛听到低语、嗤笑、还有某种贪婪的吞咽声。
“代价知晓否?”
“千年性命为祭。”我说,“魂魄永锢于此,不入轮回,不归尘灰。”
“可。”另一个阴影开口,声音如风穿过骨隙,“但祭礼之前,须经三问。若答非所问,或心意动摇,祭礼作废,汝将承受噬魂之刑,苦楚千倍。”
“请问。”
第一问来自左侧:“千年轮回,七人共享一人,爱欲妒恨缠结成网。汝在其中,所得何物?”
我沉默片刻:“所得……是一个位置。”
“位置?”
“七分之一的位置。”我说,“并非最重要,并非最亲密,并非最痛苦,也并非最解脱。只是……在那里。当他们争吵时,我是劝解者;当他们绝望时,我是记录者;当她微笑时,我是远远看着的那个。像一个标点符号,不起眼,但若缺失,句子便不完整。”
阴影们无声。我继续:“我曾嫉妒过。嫉妒老大总能得到她最多的注视,嫉妒老三与她有最激烈的碰撞,嫉妒老四能与她静坐整日不言不语。但后来我明白,我的位置就是‘老五’——是背景,是底色,是连接其他人的那根线。若没有这根线,他们或许早已在痛苦中崩散。”
“甘心否?”阴影问。
“甘不甘心,都已过了千年。”我说,“时间会磨平一切,包括不甘。”
第二问来自右侧:“若密文所示,乃更残酷之路,汝之牺牲可能付诸东流,悔否?”
这次我答得很快:“不悔。”
“为何?”
“因为‘可能’。”我说,“在此之前,我们只有两条路,都是死路。现在有第三条,哪怕它通往地狱,至少是条新路。而我的命……”我顿了顿,“这千年性命,说长很长,说短也短。若能用它换一个‘可能’,值了。”
最后一问来自中央:“她可知汝在此?”
“不知。”
“若知,会拦否?”
“……会。”
“那为何不告而别?”
我抬起头,尽管看不清阴影的面容,但我望向声音来处:“因为告别会让她痛苦,而我已经让她痛苦了太多次。这一次,我想安静地走,像书页翻过,不惊动字里行间的尘。”
大殿陷入漫长的沉默。阴影们似乎在交流,但那交流无声无息,只有压力在空气中累积,沉重得让我膝盖发颤。我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终于,中央的阴影再次开口:“祭礼,准。”
没有预兆,地面浮现血红的法阵,光纹如活物般缠绕上我的四肢、躯干、脖颈。剧痛炸开,像每一寸骨头都被敲碎重组。我跪倒在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轰鸣。但在这片混沌中,我听见阴影的声音,冰冷地刺入脑海:
“最终密文,第三条路——噬魂。”
“什么意思……”我挤出声音。
“将她彻底转化为血族。永生永世困于七人之间,诅咒不解,但轮回终止。她将共享你们的永恒,也共享你们的囚笼。”
我睁大眼。
转化?让她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物?让她失去人类的生老病死,也失去人类的轮回解脱,永远困在这座古堡,困在七人的爱欲纠葛里?
这算什么第三条路?这分明是……
“更精致的囚笼。”阴影仿佛读出我的思绪,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祭礼已成,密文已授。汝之性命,归于此地。”
法阵光纹骤然收缩,剧痛达到顶点。我感到自己在消散,像沙塔崩塌,意识被抽离、撕裂、碾磨。最后一刻,我脑海浮现的竟是个无厘头的念头:
早知道,该多吃一碗番茄汤的。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黎明前,古堡地窖。
温莯柔突然从浅睡中惊醒,心脏狂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扑到铁栏边,望向那扇小窗——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着鱼肚白。
毫无来由地,泪流满面。
而楼上,老六在梦中辗转,低喃着一个名字。老四打翻了茶杯,热水烫红了手背却浑然不觉。老三站在窗边,望着森林方向,眉头紧锁。老大放下笔,看着纸上无意间写下的“五”字,久久沉默。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直到正午时分,一只漆黑的渡鸦穿过结界,落在议事厅窗台。它丢下一卷皮质密信,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老大展开信,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长老会的印记与通知:
“祭礼已成。第三密文:‘噬魂’。献祭者:第五位。”
窗外,阳光正好。古堡里死一般寂静。
而千里之外的圣地大殿,石地板上一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跪在那里,用千年性命,换回一个更绝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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