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来先撕火车票
一、南京站的撕票时刻
意识被硬生生拽回身体的瞬间,林薇的第一个感觉是——吵。
汽笛嘶鸣,人声鼎沸,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单调的滚动声。1990年代南京火车站的喧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睁开眼。
墨绿色的车厢横在面前,车门敞开着,列车员正粗声吆喝:“去西藏的抓紧了!还有两分钟!”
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湿的硬纸板车票。
背上沉甸甸的,是塞满衣服和痴心妄想的帆布包。
记忆碎片劈头盖脸砸来——
戚成钢。西藏。雪山。家人的泪。医院的白色床单。咳出的血。
最后是大哥乔一成那双通红的、盛满绝望的眼睛。
不!
这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林薇——这个本该在2023年文旅项目庆功宴上喝香槟的现代女性——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月台的柱子。指甲抠进斑驳的油漆里,留下五道白痕。
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是“乔四美”的:上车!去找他!爱情高于一切!
一股是林薇的:停下!那是深渊!会拖垮整个家!
汽笛再次拉响。
“喂!上不上?”
列车员不耐烦地催促。
林薇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不上了。”
她松开柱子,在列车员错愕的目光中,后退一步,两步。
车门“哐当”合拢。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喷出一大股白色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蒸汽散尽时,列车已经远去,只在铁轨尽头留下一个黑点。
林薇站在原地,背着她那愚蠢的帆布包,攥着那张愚蠢的车票。
半晌,她低下头,开始撕票。
嗤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她撕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从“南京”撕到“拉萨”,从“硬座”撕到日期。
最后,她松开手。
苍白的纸屑像祭奠的纸钱,飘落在1990年南京站的水泥地上。
恋爱脑是病,得治。
而穿成恋爱脑晚期患者,是地狱开局。
林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汗味、廉价香烟味。她转身,朝出站口走去。
帆布包很沉,但她的脚步越来越稳。
每走一步,属于“乔四美”的那部分天真、冲动、不顾一切,就像蜕下的壳,留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林薇的冷静、理智,和在职场厮杀六年练就的生存本能。
戚成钢?
西藏?
为爱痴狂?
抱歉,这剧本我撕了。
二、大哥的红眼眶
出站口挤满了人。
林薇——不,从现在起,她就是乔四美了——在人群中搜寻那张脸。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果然,在栏杆外,她看见了乔一成。
他显然是狂奔而来的。
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额发被汗水打湿,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一只手撑着膝盖喘气,另一只手焦急地在人群中扫视。
当他的目光锁定她时,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东西:失而复得的狂喜、滔天的怒火、如释重负的虚脱,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乔!四!美!”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拨开人群冲过来。
周围的旅客侧目。
有人小声嘀咕:
“家里妹妹跑了吧?”
“看那大哥气的……”
乔四美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像原主那样哭着扑上去说“大哥我错了但我真的爱他”。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冲到自己面前,看着他扬起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乔一成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知不知道爸在家里摔碗?知不知道——”
“大哥。”
乔四美打断他。
她伸出手,不是去拉他的衣袖求饶,而是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把苍白的纸屑。
车票的碎片。
乔一成愣住了。
所有预备好的斥责、质问、哀求,全都堵在喉咙里。他看着那些碎片,又抬头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倔强。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醒。
“我错了。”
乔四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回家吧。”
乔一成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天真热情的眼睛,此刻像深潭,平静,幽深,看不到底。
“你……”
他干涩地开口,“你怎么……”
“先回家。”
乔四美弯腰捡起帆布包,“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她背好包,转身朝外走。
乔一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足足三秒没反应过来。
这个妹妹,这个他从小操心到大的妹妹,此刻的背影竟透出一种陌生的决绝。
他猛地回神,几步追上去,一把拽过她肩上的包。
“给我。”
声音很硬,动作不容拒绝。
乔四美看了他一眼,松了手。
包很沉。
乔一成拎在手里,心里的火又往上窜:这丫头到底塞了多少东西?是真打算一去不回?
但他没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车站。
傍晚的南京,夕阳橘红。
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小贩推着板车叫卖盐水鸭。
乔四美走得很慢。
她在观察这个时代:女人们的蓬松鬈发、色彩鲜艳的连衣裙;男人们的白衬衫深色裤;商店橱窗里的双卡录音机、黑白电视机;墙上的标语“只生一个好”。
这是1990年。
遍地机遇,也观念碰撞。
而她,一个从2023年穿越而来的灵魂,卡在了最糟糕的身份里——十九岁、初中文化、满脑子只有爱情的“乔四美”。
但没关系。
林薇在文旅行业摸爬滚打六年,做过古镇复兴,搞过怀旧主题。对八九十年代的社会变迁、消费心理、流行趋势了如指掌。
审美是她的金手指。
对时代的预判是她的作弊器。
现在,她需要先解决最基础的问题:钱,和家人的信任。
“大哥。”
她忽然开口。
走在前面的乔一成背影一僵:“干什么?”
“家里……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乔一成猛地停下,转身,眼神锐利:“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乔四美迎上他的目光,“爸的退休金不够用吧?二哥摆摊是不是又遇上麻烦了?三姐她……”
“这些不用你管。”
乔一成打断她,语气很冲,“你只要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别再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步伐更快了。
乔四美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乔家的窘迫,远比乔一成愿意承认的严重。
原剧里,她这场“私奔”闹剧,耗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还让乔一成欠了钱,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三、乔家的晚饭与宣言
推开木门时,天已全黑。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乔祖望坐在八仙桌旁端酒杯,脸色阴沉。乔二强蹲在墙角修破自行车,手上全是油污。乔三丽在厨房忙活,锅铲声小心翼翼。
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抬头。
乔祖望重重放下酒杯:“还知道回来?”
乔二强猛地站起,自行车链条“哗啦”掉地:“四美!”
乔三丽从厨房探出头,眼圈瞬间红了。
乔一成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爸。”
乔四美走进堂屋,站在灯泡下,“我回来了。”
乔祖望上下打量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是要跟当兵的跑吗?怎么,人家不要你了?”
这话刻薄得像刀子。
但乔四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乔祖望是什么德行,跟这种人生气纯属浪费情绪。
“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她说,“我想明白了,那人不值得。”
堂屋里静了一瞬。
乔二强瞪大眼睛,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乔三丽擦手走过来,轻轻拉住乔四美的胳膊:“四美,你……真想明白了?”
“嗯。”
乔四美点头,看向厨房,“三姐,饭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马上。”
乔三丽连忙说,又偷瞟乔一成。
乔一成背对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那瓢水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压抑什么。
晚饭上桌。
一盆青菜豆腐,一盘咸菜,一碟花生米,几个掺玉米面的馒头。唯一的荤腥,是乔三丽煎的两个荷包蛋,一个放乔祖望碗里,一个……
她犹豫了一下,放乔四美面前。
“四美刚回来,吃点好的。”
乔祖望不满地瞪一眼,但没说什么,夹起自己碗里的蛋,一口咬掉半个。
乔四美看着那个金黄的荷包蛋,心里一暖。
她拿起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乔三丽碗里,一半放乔二强碗里。
“三姐多吃点,脸色都不好了。二哥也是,修车辛苦。”
乔二强愣住:“四美,你……”
“吃饭。”
乔一成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他端起碗,埋头扒饭,谁也不看。
气氛凝固。
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吃到一半,乔二强放下筷子,搓搓手:“那个……爸,大哥,有件事……”
“说。”
乔一成头也不抬。
“我那个摊子……最近城管抓得严。老王他们好几个被罚了款,东西也没收了。”
乔二强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要不先停几天?”
乔祖望摔筷子:“停?停了吃什么?你那点工资够买米还是够买菜?”
“可是……”
“可是什么?没用的东西!摆个摊都摆不好!”
乔二强低下头。
乔三丽小声说:“二哥也是没办法。抓到一次罚二十,几天都赚不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
乔祖望瞪她,“全家喝西北风?”
乔一成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清脆一响。
“明天我去找关系,看能不能办正规摊位证。”
他说,声音疲惫,“但办证要钱,而且不一定能办下来。”
“要多少钱?”
乔四美问。
所有人都看她。
乔一成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五十。还要请人吃饭送礼,加起来少说一百。”
一百块。
1990年,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乔二强的头垂得更低。
乔四美看着那盆青菜豆腐,心里算账:她包里那七十二块八毛,是原主从家里储蓄罐偷的。这钱必须还。但她需要启动资金。
“爸,大哥。”
她放下筷子,坐直,“我以前糊涂,光想自己,给家里添负担了。”
乔祖望翻白眼:“现在才知道?”
“从明天起,我也想办法赚钱贴补家用。”
乔四美继续说,语气平静却有力,“我看了,现在年轻姑娘爱打扮了。我打算去批点头绳、发卡、丝袜,到工人文化宫门口卖。”
堂屋里死寂。
乔一成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要去摆摊。”
“胡闹!”
乔一成声音拔高,“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摆摊?你知道外面多乱吗?你知道——”
“我知道。”
乔四美打断他,“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二哥如果摊位暂时不能摆,可以跟我一起。我们互相照应。”
乔二强眼睛一亮:“四美,你真的……”
“不行。”
乔一成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为什么?”
乔四美看着他,“家里缺钱,我想出力,有什么不对?”
“你……”
乔一成语塞,很快又找理由,“你懂怎么进货吗?懂怎么卖吗?万一被骗了怎么办?万一亏了怎么办?”
“我会学。”
乔四美说,“进货,我先跟有经验的人去。卖东西,我嘴不笨。至于亏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我用自己赚的钱当本钱。亏了,算我的。赚了,一半交家里当生活费,一半当本金继续滚。”
乔一成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灯光下,妹妹的脸还稚气,但眼里的光让他陌生。那不是一时冲动,是谋划已久的冷静。
“你哪来的本钱?”
他忽然问。
乔四美抿唇,从口袋掏出手帕包,打开,七十二块八毛。
“这是我……之前从家里拿的。”
她说,“现在还回来。但我需要借五十当启动资金。一个月内,我还一百。”
乔祖望眼睛瞬间亮了:“一个月还一百?真的?”
“真的。”
“好!我借你!”
乔祖望拍桌子,“不过要写借条!白纸黑字!”
“爸!”
乔一成厉声喝止。
“干什么?她自己说的!”
乔祖望理直气壮,“钱放家里也是放着,她能赚回来,不是好事?”
乔一成脸色发白,却说不出话。
他看着乔四美。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从她眼里看到恳求、决心,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超越年龄的成熟。
“大哥。”
乔四美轻声说,“让我试试。如果不行,我以后都听你的。”
这句话像针,扎进乔一成心里最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这个妹妹从来都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她第一次说“我以后都听你的”,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下班去接你。”
乔一成最终说,声音沙哑,“每天收摊的时间、地点,必须提前告诉我。”
乔四美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乔一成硬邦邦地说,“我只是……看着你,免得你又闯祸。”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就是同意了。
乔二强兴奋地搓手:“四美,我明天就带你去批发市场!我知道哪家货便宜!”
乔三丽也笑了,眼眶红红的:“四美,你……真的长大了。”
只有乔祖望,已经在心里算五十变一百的账了。
四、灯下草图与红糖水
晚饭后,乔四美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只有木板床、掉漆衣柜、旧书桌。墙上贴着港台明星海报,周润发对她微笑。
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找空白笔记本和铅笔。
台灯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乔四美闭眼,回忆2023年复古风潮里的爆款:蝴蝶结发饰、珍珠发夹、缎面发圈、波点丝巾……
睁眼,开始画。
铅笔沙沙作响。
线条起初生涩,很快流畅。她画出发卡基本形状,在旁边标注:“此处可加宽,缝蕾丝边”、“此处穿孔,系丝带蝴蝶结”。
画三种发圈:基础款、加宽缎面款、串珠款。
画几种头绳系法示意图。
翻新页,列清单:
一、进货预算(总资金:50元)
1. 基础发卡(黑、棕):20个,约4元
2. 彩色丝带(红蓝粉紫):各2米,约3元
3. 蕾丝边(白、米):各1米,约2元
4. 发圈皮筋:50根,约5元
5. 缎面料(边角料):多种颜色,约5元
6. 小珍珠、亮片:约3元
7. 尼龙袜(短、中筒):各10双,约15元
8. 备用金:13元
二、销售定价
1. 基础发卡(改造后):0.5元/个
2. 装饰发卡(加蕾丝/丝带):0.8-1元/个
3. 发圈:0.3元/个
4. 装饰发圈:0.5-0.8元/个
5. 尼龙袜:2元/双(可搭赠小礼品)
三、每日目标
1. 日销售额:15元以上
2. 日净利润:8元以上
3. 一个月还清100元债务,并积累本金
写完,在旁边画简单摊位陈列图:发饰按颜色分类,丝袜叠整齐,最显眼位置放几个亲手做的“样板款”。
门被轻敲两下。
“四美?”
乔三丽的声音。
“三姐,进来。”
门开,乔三丽端小碗进来,碗里是红糖水:“喝点,你今天……肯定吓坏了。”
乔四美接过碗,心里一暖:“谢谢三姐。”
乔三丽在她床边坐下,看桌上笔记本,眼睛微微睁大:“这都是你画的?”
“嗯。”
乔四美喝一口红糖水,“光卖普通货没意思。自己加工一下,加小装饰,能卖贵点,也好卖。”
“你……怎么会这些?”
乔三丽声音满是惊讶。
乔四美一顿。
总不能说这是2023年小红书和抖音手工博主教的基本操作吧?
“瞎想的。”
她含糊道,“以前杂志上看过类似东西,记下来了。”
乔三丽没再多问,拿起一张草图仔细看:“这蝴蝶结……真好看。要是用红缎带配黑发卡,肯定显眼。”
“三姐你也懂这个?”
乔四美意外。
“我……”
乔三丽脸微红,“厂里年轻女工常互相帮着打扮。她们有时也自己做头花。”
乔四美眼睛一亮:“那三姐,你能不能帮我?我出钱买材料,你帮我缝蝴蝶结、粘亮片。赚了钱,我们分。”
乔三丽愣住:“我……我不行……”
“你行的。”
乔四美拉住她的手,“三姐,你手巧心细。你看补的衣服,针脚多密。做这些小东西,肯定比我在行。”
乔三丽的手微微颤抖。
从小到大,她在这个家存在感一直很低。
安静,懂事,不惹麻烦,也从不敢提要求。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上班,下班,照顾家人,嫁个差不多的男人,过差不多的日子。
但现在,四美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三姐,我们一起赚钱。”
“……好。”
乔三丽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帮你。”
门外,乔一成端水杯正要回房,无意中听到这段对话。
他停在走廊上,透过门缝,看见昏黄灯光下,两个妹妹头挨着头看图纸。
乔四美在说,乔三丽在听,偶尔点头,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浅浅笑意。
乔一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房,轻轻关门。
书桌上摊着报社稿子,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总是火车站那一幕:妹妹撕碎车票时决绝的表情,还有刚才灯光下她画图时专注的神情。
这个妹妹,真的不一样了。
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五、烤红薯与亚运会
第二天下午四点,工人文化宫门口。
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溜冰的,打台球的,蹲路边听收音机的。女孩们三三两两走过,穿踩脚裤、蝙蝠衫,头发烫蓬松大波浪。
乔四美摊位简单:旧床单铺地上,发饰丝袜整齐摆放。左边基础款,右边她和乔三丽连夜赶工的“精装修”款。
乔二强蹲在旁边,紧张地东张西望:“四美,真有人买吗?”
“会有的。”
乔四美声音很稳。
她今天特意打扮:白衬衫扎进蓝色牛仔裤,头发梳高马尾,脸干净利落。这身在1990年不算最时髦,但清爽精神,像正经做生意。
第一个顾客是烫鬈发的年轻女孩。
她蹲下,拿起黑色发卡——乔四美用红丝带缠出蝴蝶结的款式。
“这个怎么卖?”
“八毛。”
乔四美说,“姐,你皮肤白,戴这红色特别衬。而且你看,蝴蝶结我自己缝的,针脚密,不容易散。”
女孩翻来覆去看,犹豫:“八毛……有点贵吧?百货商场普通的三毛。”
“商场里的没这个好看呀。”
乔四美笑眯眯,又拿另一个发卡,“姐,买两个算一块五。这两个配着戴,一左一右,特别有味道。港台明星都这么戴。”
女孩被说动:“那……要这两个。”
“好嘞!”
乔四美利落用旧报纸包好发卡递过去,“姐慢走,好看下次再来!”
第一单成交。
乔二强目瞪口呆:“四美,你……真行啊。”
“二哥,学着点。”
乔四美压低声音,“卖东西不能光报价格。得夸人家,得告诉人家为什么值这个价。”
接下来一小时,摊位前陆续来人。
买丝袜的年轻女工,乔四美多送最便宜的头绳:“姐,这送你,扎头发配这袜子,一身都好看。”
给女儿买发卡的中年妇女,乔四美推荐最朴素款式:“阿姨,这简单大方,小姑娘上学戴合适。而且质量好,能用好久。”
几个女孩结伴来,乔四美搞“团购优惠”:买三送一。
下午六点,太阳西斜,床单上货卖了大半。
乔四美蹲地上数钱:毛票、分币,皱皱巴巴,厚厚一沓。
“一块、两块、两块五……八块、九块、十块……”
她数得仔细,“十二块七毛五。”
半天,净利润约七块钱。
乔二强眼睛直了:“十……十二块?”
“嗯。”
乔四美把钱仔细包好,放贴身口袋,“二哥,明天早点来。今天有姑娘问其他颜色,我记下了,明天多进点粉色紫色丝带。”
“好!好!”
乔二强连连点头,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四美,你真厉害!比我能干多了!”
“我们是一起的。”
乔四美认真说,“没有二哥帮我看着摊位,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乔二强憨厚地笑。
收摊时,乔一成果真来了。
他骑二八杠自行车停在摊位前。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扫过空了大半的床单时,微微动了一下。
“卖完了?”
“还没,但今天先到这。”
乔四美一边收剩余货进布袋,一边说,“大哥,怎么来这么早?报社下班了?”
“嗯。”
乔一成简短应一声,弯腰帮她收拾。
三人沉默收拾。乔二强背大布袋,乔一成推自行车,乔四美走中间。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卖烤红薯摊子,乔一成忽然停下。
“老板,要一个。”
他掏零钱。
烤红薯炉子冒热气,红薯在炭火里烤得外皮焦脆,裂开口子露出金黄瓤。老板用旧报纸包好递过去。
乔一成接过,掰开。
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他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乔四美。
乔四美愣住。
“拿着。”
乔一成说,眼睛看别处,“忙一下午,吃点热的。”
乔四美接过那半块红薯。很烫,烫得指尖发红。但她没松手,只是捧着,感受热气透过报纸传到心里。
“谢谢大哥。”
她小声说。
乔一成没说话,咬一口自己那半块红薯。
三人继续走。
红薯很甜,甜到心里发软。乔四美小口吃,忽然想起原剧里,大哥也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弟弟妹妹,自己默默承担一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可以赚钱,可以分担,可以让这个家慢慢好起来。
“大哥。”
她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亚运会,你知道吧?”
乔一成看她一眼:“全国都知道。”
“我想……”
乔四美斟酌词句,“想做一批应援东西卖。比如,印‘中国加油’或亚运会吉祥物‘盼盼’的文化衫、小旗子、头带什么的。”
乔一成一顿。
“文化衫?”
“对。白T恤,上面印图案。”
乔四美越说思路越清晰,“现在年轻人爱国热情高,亚运会又是大事。这东西成本不高,肯定好卖。一件T恤进货价可能三四块,印上图案,能卖到八块十块。”
乔一成沉默。
他推自行车,走很慢。夕阳照他侧脸上,镜片反射橙红光。
许久,他说:“你知道印一件T恤要多少成本吗?知道去哪找印染厂吗?知道——”
“我不知道。”
乔四美坦白,“但我知道亚运会是中国第一次办大型国际体育赛事。我知道到时候全南京、全中国的人都会关注。我知道这是机会。”
她停下,看乔一成:“大哥,我想试试。不光是摆摊卖发卡,我想做点更大的事。”
乔一成也停下,看她。
妹妹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少女的天真幻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野心。
“需要多少钱?”
他最终问。
“前期可能……两三百。”
乔四美说,“先小批量做一批试试水。卖得好,再扩大。”
两三百。
1990年,这是一笔巨款。
乔一成没说话,只是推自行车继续走。
但这次,他没说“不行”,也没说“胡闹”。
他只是沉默。
乔四美知道,这就是希望。
她捧那半块已凉一些的红薯,咬一大口。真甜。
走到家门口,天已全黑。
巷子路灯亮起,昏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乔一成锁好自行车,忽然开口:“明天……我休息。”
乔四美转头看他。
“我陪你去进货。”
乔一成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意思让乔四美心脏猛跳,“你说的文化衫……我认识报社印刷厂的人,可以问问。”
“大哥……”
乔四美鼻子一酸。
“别哭。”
乔一成打断她,语气硬邦邦,“我就是顺便问问。成不成还不一定。”
但他转身开门时,乔四美看见他耳根微微发红。
门开。
堂屋亮灯,乔三丽摆碗筷,乔祖望坐桌旁看报纸。听见动静,都抬头。
“回来了?”
乔三丽笑着迎上,“怎么样?卖得好吗?”
“卖了一大半。”
乔四美说,从口袋掏钱包,“十二块七毛五。今天收入。”
乔祖望报纸“哗啦”放下。
乔二强兴奋补充:“爸,你没看见!四美可厉害了!姑娘都围着她买!”
乔四美走到桌边,从钱包数出五块钱放乔祖望面前:“爸,今天答应给家里的生活费。”
又数出一块钱递乔三丽:“三姐,你帮我做手工的分红。”
乔三丽愣住:“我……我不要……”
“拿着。”
乔四美塞她手里,“说好一起赚钱,就得一起分。”
最后,她看乔一成:“大哥,剩下的六块多,我当明天本金。等文化衫事有眉目了,再跟你细算。”
乔一成点头,没说话。
但乔四美看见,他嘴角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但对乔四美来说,这足够了。
晚饭还是青菜豆腐,但乔三丽多炒了盘土豆丝。
乔祖望难得没抱怨,反而多扒两口饭。乔二强兴奋说今天摆摊趣事,乔三丽笑着听,偶尔插话。
乔四美安静吃饭,心里盘算:明天去批发市场补货,找乔一成介绍印刷厂的人,开始设计文化衫图案……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她走稳了。
夜里,她躺木板床上,看天花板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
脑海里闪过今天画面:撕碎的车票、大哥通红的眼睛、荷包蛋、草图、第一个客户、烤红薯……
最后定格在乔一成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上。
乔四美的人生,从今天起,正式改写。
而这,只是开始。
窗外,南京城的夜很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叮当划过巷子,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但那不再是通往西藏的火车。
那是通往未来的声音。
这趟驶向悲剧的私奔列车,在1990年的南京站戛然而止。
当崭新的灵魂撕碎车票,乔四美人生的剧本已被彻底改写。
她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少女,而是要用超越时代的眼光,在遍地机遇的九零年代,为这个困顿的家挣出一条生路。
摆摊只是开始,她的目光已投向即将到来的亚运会。
这一世,乔四美要先“爆改”自己,再带全家逆风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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