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奖颁奖典礼的后台，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水和焦虑混杂的气味。

林深靠在贴着“新人休息区”标签的墙角，第无数次检查自己礼服袖口是否平整。深蓝色西装是经纪公司临时借来的，尺码大了半号，肩线有些塌。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作为出道仅一年、只在一部小成本网剧里演过男五号的新人，能拿到金丝雀奖的入场券，哪怕只是当背景板，已经是经纪人能争取到的极限。

“紧张？”

同公司的艺人陈宇凑过来，手里端着组委会提供的香槟。林深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还好。”

这是经纪人教他的——在镜头可能扫到的任何地方，保持微笑，回答问题要简短，不要出错。不出错，是新人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放轻松，反正咱们今天就是来当绿叶的。”陈宇压低声音，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嘴，“真正的战场在那边。”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一扇标着“VIP休息室”的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出。为首的男人被四五个助理、保镖和工作人员簇拥着，像是移动的磁石，瞬间吸走了整个后台的视线。

顾寒舟。

即使隔了十几米，林深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种被称为“顶级气场”的东西。裁剪完美的黑色丝绒礼服贴合着挺拔的身形，袖口一抹暗金刺绣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的奢华。他微微侧头和经纪人说话，下颌线绷出一道冷淡的弧度，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后，眼神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

“看看，这才叫排场。”陈宇的语气里混杂着羡慕和酸意，“出道七年，零绯闻零黑料，演技奖拿了个大满贯，现在连金丝雀奖的‘年度影响力人物’都要颁给他了……老天爷追着喂饭，还他妈用的是金勺子。”

林深没接话。他看着顾寒舟朝这个方向走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顾寒舟。三个月前某次品牌活动，他在洗手间门口和对方擦肩而过，那时顾寒舟连眼风都没扫过来。但这一次，也许是距离更近，也许是灯光太亮，林深第一次看清了这位顶流影帝的脸——确实是造物主精雕细琢的作品，但那种完美下透出的冰冷，让人想起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古董瓷器，贵重，但碰不得。

顾寒舟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香气。

林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依然显得廉价的皮鞋尖。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敲鼓，又想起经纪人的叮嘱：万一有机会和顾寒舟同框，记得微微侧身，把最好看的左脸朝向镜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不，不是“听见”。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耳骨说话，但声线分明属于——

【这领结要勒死我了苏瑾到底打了几个死结她是想谋杀老板然后继承我的狗吗】

林深猛地抬头。

顾寒舟已经走过去了三四步，正停在化妆镜前让造型师做最后整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嘴唇紧闭，手指随意地整理着袖口。周围几个助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可那个声音又来了：

【左边眉毛好像比右边高了0.3毫米该死昨晚就不该答应张导去喝那杯破酒现在脸都是肿的等下镜头特写肯定要完蛋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顾寒舟脸崩了#然后对家要买水军刷三天三夜】

林深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产生了幻听。

他环顾四周。陈宇在刷手机，其他几个新人要么在补妆要么在小声聊天，没人露出听见什么异常声音的表情。而顾寒舟……顾寒舟连嘴角都没动一下，镜中的侧脸依旧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造型师小心翼翼地调整顾寒舟的领结。

【轻点！这块布料比我的合约还贵！哦对合约下个月到期了得让苏瑾去谈分成比例至少要再加五个点不然对不起我这被勒住的颈动脉】

林深这次确定不是幻觉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不是真的声波震动空气，而是直接在他意识里生成意义。语速很快，抱怨的、碎碎念的、甚至有点幼稚，和顾寒舟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他死死盯着顾寒舟的背影。

男人正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抿了一小口，喉结滚动。

【温水？我要的是冰水！冰水！三十八度的天让我喝温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算了不说了说了他们也只会说顾老师对不起下次注意然后下次还敢】

林深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

顾寒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那双隔着镜片也显得极冷的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深身上。

时间凝固了三秒。

林深感觉自己像被扔进冰窟又捞出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僵硬地扯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属于新人的、礼貌又略带惶恐的微笑，微微鞠躬。

顾寒舟看了他两秒，然后——

【这谁？有点眼熟。公司新签的小白菜？长得倒是……等下我在想什么专注顾寒舟你今天是要来拿奖的不是来评判新人长相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啧】

目光移开了。

顾寒舟转回头，继续对着镜子调整袖扣，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对视只是林深的错觉。

但林深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酒窝？他确实有个酒窝，只在笑得很用力的时候才会出现。刚才他明明只是僵硬地扯嘴角……顾寒舟是怎么看到的？不对，重点是——

他能听见顾寒舟在想什么？

这怎么可能？！

“林深？林深！”陈宇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工作人员让我们去那边候场了。”

林深回过神，发现顾寒舟一行人已经离开，走廊那头传来红毯主持人的开场音乐。他机械地跟着陈宇往候场区走，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那些“声音”。

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幻听吗？还是昨晚没睡好？或者……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梦。

“你脸色好差。”陈宇打量他，“真不用这么紧张，咱们就是走个过场，镜头能在你身上停留三秒都算赚了。”

林深含糊地应了一声。

候场区挤满了人，空气浑浊。他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试图理清思绪。如果……如果刚才听到的真是顾寒舟的想法，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娱乐圈最著名的冰山、表情管理教科书、行走的人形雕像顾寒舟，内心其实是个会因为眉毛不对称和喝不到冰水而疯狂吐槽的话痨？

这信息量太大，林深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顾寒舟！”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紧接着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和快门声。候场区的大屏幕上同步转播红毯画面，顾寒舟在签名墙前站定，转身，面对镜头。

闪光灯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个精确到度的笑容，冷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矜贵。挥手，点头，接受简短采访，每一个动作都像用标尺量过，完美得无可挑剔。

林深看着屏幕，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现在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吐槽红毯太长太阳太晒主持人的问题太蠢？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请新人组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林深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走上通向红毯的通道。踏出幕布的瞬间，夏日傍晚的热浪和刺眼的闪光灯一起扑面而来。

他按照排练过的，微笑，挥手，尽量走得慢一点。

经过采访区时，他听见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说：“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新人演员林深！在《追光者》中饰演了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林深接过话筒，说出背了二十遍的台词：“大家好，我是新人演员林深，很荣幸能参加金丝雀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主舞台方向飘。

顾寒舟已经结束了红毯流程，正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等待开场。距离太远，林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仿佛与周围喧嚣隔绝的剪影。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很模糊，像隔着水传过来，断断续续：

【……站了二十分钟腿麻了……这鞋新定的怎么这么硬……旁边那位女士的香水熏得我头疼是喷了一整瓶吗……哦新人采访完了下一个是谁……】

林深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不是幻觉。

他真的能听见。

“林深？”主持人提醒了一声。

林深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在镜头前愣住了至少两秒。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内衬，他赶紧补上一个笑容，匆匆结束了采访。

走下红毯时，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回到后台，颁奖典礼已经开始。新人被安排在礼堂最后几排，林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前排那个显眼的背影上。

顾寒舟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镜头时不时扫过他。每次大屏幕出现他的脸，都是一副专注聆听的完美表情。

但林深知道不是。

因为那些声音又飘过来了，虽然依旧模糊，但足够辨认：

【获奖感言太长了这位大哥你是来领奖的还是来开讲座的……空调开太大了吧我要感冒了……旁边坐的为什么是王导他上次拍那部烂片我还被迫发了宣传微博良心痛了三天……】

林深低下头，用掌心捂住脸。

他想笑，又觉得惊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是顾寒舟？为什么是他能听见？

台上，颁奖嘉宾在念最佳女配角的提名名单。掌声，音乐，灯光变幻。

在一片喧嚣中，林深悄悄抬起头，再次看向第一排那个方向。

恰在此时，顾寒舟似乎觉得颈后不太舒服，微微动了动脖子，侧脸的线条在舞台侧光下像一道利落的剪影。

然后，像是心血来潮，又像是某种直觉——

他忽然回过头，目光越过十几排座位，准确无误地，再次捕捉到了林深。

四目相对。

林深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而这一次，他脑子里响起的那个声音，无比清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那小子怎么又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