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长得能当跑道。
温莯柔坐在一端,另一端空着,中间摆了七套餐具。银器擦得锃亮,映着晨光刺眼。她慢条斯理地涂黄油,刀尖在烤面包上划出细密的网格,黄油融化渗进每一个孔隙。
厨房送来了蜂蜜,琥珀色的,装在琉璃碗里,勺柄雕成藤蔓。她舀了一勺,举高,让蜂蜜拉成细长的金线,缓缓落在面包上。一滴,两滴,三滴,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七个人陆续进来。
陆执第一个,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董事会而不是吃早餐。他在她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仆人立刻端上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能当毒药。
江临第二个,眼下有青黑,衬衫领口歪着。他瞥了温莯柔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在陆执对面坐下。他要了红茶,但杯子端到面前半天没碰。
沈寂、周砚、林深、苏夜、顾西洲,依次落座。没人说话,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仆人斟茶的水声,烤面包在嘴里碎裂的咔啦声。
温莯柔吃完那片涂满蜂蜜的面包,又切了半颗番茄。番茄很新鲜,刀锋切下去时汁水溅出来,在白色骨瓷盘里晕开一小片淡红。她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
七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她。
“今天天气不错。”苏夜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下午可能会出太阳。”
没人接话。
温莯柔咽下番茄,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用手指抹开,在桌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两个圈相交。
“我昨晚做了个梦。”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刀叉声停了。
“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图书馆里。”温莯柔又叉起一块番茄,这次没吃,只是举在眼前端详,“书架高到天花板,全是书。我在找一本书,很重要的书,但不知道书名。然后我听见有人说:‘在血契区,第三排,黑色封皮的那本。’”
她顿了顿,番茄汁顺着叉子流下来,滴在桌布上,像小小的血滴。
“我就去血契区,找到第三排。那里确实有本黑色封皮的书,但抽不出来。我用力拉,书架突然倒了——不是一本,是整个书架区的书全倒了,把我埋在下面。那些书砸在身上不疼,但每一本翻开都是同一页,写着同样的字。”
她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江临忍不住问:“什么字?”
温莯柔看向他,微笑:“你猜?”
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执放下咖啡杯,杯底碰着托盘,清脆的一声响。“食不言寝不语,古老的美德。”他说,但眼睛盯着温莯柔,“吃饭时不该说梦话。”
“那说点别的?”温莯柔把番茄送进嘴里,嚼得很慢,“比如,关于选择的问题。”
林深推了推眼镜:“什么选择?”
“人生总是充满选择。”温莯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演老电影,“比如早上穿哪件衣服,喝咖啡还是茶,走左边这条路还是右边那条。有些选择无关紧要,有些……”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七个人,“……会死人的。”
餐桌陷入寂静。
窗外的鸟叫得格外响亮,一只乌鸦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室内。仆人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餐厅门轻轻合拢,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温莯柔推开盘子,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白得像瓷器,一碰就碎的那种。
“契约我看完了。”她说,“挺有趣的,尤其是解除诅咒那部分。两个选项,简洁明了。比我毕业论文的题目清楚多了。”
沈寂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当啷一声。
“你看了原本?”陆执的声音很平,但温莯柔听出了下面的暗流,“那地方你不该进。”
“门自己开的。”温莯柔耸肩,“也许它觉得该让我知道了。毕竟……”她抬起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下闪烁,“……当事人都该有知情权,对吧?”
蓝宝石里的血滴在旋转,很慢,但确实在动。七个人的视线都黏在那颗宝石上,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所以。”温莯柔放下手,环视他们,“我们来做个选择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
“选项A:我死。”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菜单,“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或者你们喜欢古典一点?火刑、溺毙、绞刑——反正我都体验过,不介意再来一次。我死了,血脉断绝,诅咒解除,你们自由了。可喜可贺。”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选项B:你们死。”她歪了歪头,“七个一起,手拉手走进夕阳——或者走进什么献祭法阵。把喝下去的血还回来,一滴不剩,然后尘归尘土归土。我继续活着,也许活到八十岁,也许活到一百岁,生老病死,正常人类的一生。”
她放下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个做完报告等待提问的学生。
“那么。”她微笑,“你们选哪个?”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真正的凝固,连尘埃都停在半空不动。温莯柔看见陆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看见江临的瞳孔在收缩,看见沈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林深在计算——她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苏夜在逃避,视线飘向窗外。周砚在戒备,肌肉绷紧像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顾西洲在……笑?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在欣赏什么好戏。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陆执。
“这不是选择题。”他说,声音像在冰水里浸过,“这是陷阱。”
“何以见得?”
“因为你不会让我们选A。”陆执盯着她,“如果你真想死,早就死了。在瑟尔文湖,在档案室,你有无数次机会。但你活着,坐在这里,用番茄汁在桌布上画圈——你在享受这个过程。”
温莯柔挑眉:“也许我在等你们良心发现?”
“我们没有良心。”江临突然说,声音嘶哑,“早在一千年前,喝下那口血的时候,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餐桌上。连顾西洲都不笑了。
“所以。”温莯柔缓缓地说,“你们默认选A?杀了我,一了百了?”
“不。”苏夜开口,他一直看着窗外,现在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种温莯柔从未见过的疲惫,“我们选不了A。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们也会死。”沈寂接话,语气暴躁,“契约是双向的。血源断绝,饮血者同灭。你以为‘血脉断绝诅咒解除’是什么意思?是你死了,我们陪葬。”
温莯柔眨眨眼:“档案上不是这么写的。”
“档案上写的‘血源彻底消亡’。”林深推了推眼镜,终于展现出他作为智囊的作用,“不是指你肉体的死亡,是指温氏血脉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包括所有潜在的血脉携带者,所有可能的转世,所有遗传因子。这需要……更彻底的抹除。”
“比如?”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比如用禁术焚烧你的灵魂,确保不会进入轮回。比如找到所有可能携带你血脉基因的远亲,一并清除。比如在这个世界上抹去‘温’这个姓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温莯柔听着,胃里那半颗番茄开始翻搅。
“哦。”她说,“所以选项A其实是:我死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顺便拖上所有可能跟我沾亲带故的人。而你们,自由快乐地活到天荒地老。”
“理论上是的。”林深点头。
“那选项B呢?你们七个自愿献祭——真的会死吗?还是演场戏,把血吐出来,躺几天,然后又活蹦乱跳?”
这次回答的是周砚,他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底传来的:“会死。初血离开身体的瞬间,千年时间会追上来。我们会变成……该有的样子。”
“该有的样子?”
“灰尘。”顾西洲接过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者一具干尸,看个人体质。我猜陆执会保持得比较完整,毕竟他最爱保养。”
陆执瞪了他一眼。
温莯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面前的银餐具照得闪闪发亮。多美好的早晨,多荒谬的对话——七个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在讨论怎么死,以及拉上多少人陪葬。
“我有个问题。”她说,“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既然选项A这么‘完美’,为什么拖了一千年?等我转世七次,等我坐在这里吃番茄?”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因为找不到所有血脉携带者。”陆执说,“温氏家族比你想象的要……枝繁叶茂。有些旁支改姓隐居,有些混血后代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血统。要全部找出来清除,几乎不可能。”
“而且,”江临补充,“初代下的诅咒里有个保护机制。如果我们大规模猎杀温氏血脉,诅咒会加速反噬。可能你这一世只能活二十年,下一世十年,再下一世五年……直到血脉彻底消亡,我们也等不到那一天。”
温莯柔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你们就被困住了?杀我,会加速灭亡。不杀我,就得一遍遍看着我死,再等我重生。真有意思,这就是永生?我看是永刑吧。”
没人反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乌鸦还停在窗台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她伸出手,乌鸦歪头看了看,居然跳上她的手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背对着他们说,手指轻轻抚摸乌鸦的羽毛,“不是我恨你们——虽然我确实恨。也不是你们恨我——虽然你们可能也恨。是这套系统本身,这个诅咒,这个轮回。”
她转过身,乌鸦还停在她手上。
“初代设下诅咒的时候,想的是惩罚。但她没想过,惩罚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日常,日常会变成……这样。”她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指向长桌,指向七个人,指向这座华丽的牢笼,“一千年了,你们不是在找解咒的方法,你们是在维持这个系统。因为系统虽然痛苦,但熟悉。打破系统需要勇气,而你们——”
她停顿,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们的脸。
“——早就没有勇气了。你们只有饥饿,和恐惧。”
陆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够了。”
“够了吗?”温莯柔歪头,“我觉得还不够。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选项A,还是选项B?”
江临也站起来,然后是沈寂、林深、苏夜、周砚、顾西洲。七个人都站起来了,像七根柱子杵在晨光里。他们的影子在长桌上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像一张黑色的网。
乌鸦飞走了,从窗户缝隙钻出去,扑棱棱的振翅声。
“我们选C。”陆执说,声音冷硬。
“没有C。”
“有。”他走过来,停在温莯柔面前三步远,“维持现状。你活着,我们活着,像过去一千年那样。条约继续生效,记忆继续封印,轮回继续。”
温莯柔笑了:“然后等我老死,再等我转世,你们再找到我,再重复这一切?这就是你们的解决方案?把痛苦延长到无限?”
“这是最优解。”林深说,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图表,“我建立过模型,计算过所有变量。维持现状的损耗率最低,系统最稳定——”
“我不是系统!”温莯柔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会痛会哭会恨的人!我不是你们模型里的一个变量!”
她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橙汁和碎片四溅,像炸开的小型烟花。
“选A还是选B?”她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陆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非要选,我们选B。”
温莯柔愣住。
“但有一个条件。”陆执继续说,“给我们时间。七天,准备献祭仪式需要七天。”
“为什么?”
“因为初血已经和你融合。”江临接过话,他指着温莯柔手上的戒指,“那滴血在唤醒你的记忆,也在唤醒你的血脉。如果现在强行剥离,你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怪物。我们需要时间建立缓冲,确保你活下来。”
温莯柔环视他们。七张脸,七种表情,但此刻都写着同一个词:认真。
“你们真的愿意?”她问,“自愿去死?”
“我们愿意。”苏夜轻声说,“一千年的囚禁,够了。”
沈寂点头,周砚点头,林深推了推眼镜,顾西洲耸耸肩。江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冰封千年的河开始解冻。
只有陆执还绷着脸,但他说:“七天后,午夜,地下室。我们会布置好一切。”
温莯柔退后一步,背抵着窗台。晨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只觉得冷。她以为会看到挣扎、争吵、互相推诿,没想到是这样……平静的接受。
“好。”她说,“七天。”
她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你们骗我……”
“不会。”陆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次,不骗你。”
温莯柔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挂满画像,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血族在画框里注视着她。她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楼,却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管家老约翰,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在清理角落的蜘蛛网。他看见温莯柔,微微躬身。
“小姐。”他说,声音很轻,“要下雨了,记得关窗。”
温莯柔点点头,继续上楼。走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约翰,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老约翰直起身,想了想:“八十年了,小姐。服侍过三代主人。”
“那你见过……我上一世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莯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见过。很爱笑的一位小姐,喜欢在花园种蔷薇。”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死的时候,也是个雨天。”
温莯柔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古宅里扫了八十年地、看了三代轮回的老人。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深处有种东西,像古井里的水,看不清底。
“这一世呢?”她问,“你觉得我会怎么死?”
老约翰低下头,继续扫他的蜘蛛网。
“您不会死,小姐。”他轻声说,“您会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温莯柔还想问什么,但老人已经拖着扫帚走远了,背影佝偻,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继续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手指上的戒指在发烫,越来越烫。她摘下来,放在掌心。蓝宝石里的血滴在疯狂旋转,几乎要冲破宝石的束缚。它在兴奋,在渴望,在期待七天后那场献祭。
温莯柔握紧拳头,宝石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玻璃,啪嗒,啪嗒,像倒计时的钟摆。
七天。
她只有七天时间,决定要不要相信七个骗了她一千年的人。
或者,她还有第三个选项——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项。
戒指在她掌心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温莯柔松开手,看着它在掌心颤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一个冰冷刺骨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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