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镇的清晨,薄雾弥漫,空气中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芬芳。
贺峻霖昨夜几乎未眠。
严浩翔那句“榫卯”,以及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两道烙印,反复灼烧着他的脑海。他试图用一整夜的整理工作驱散杂念,但效果甚微。
上午八点半,栖镇文化保护站办公室。
“贺顾问,今天行程表。”丁程鑫推门进来,笑意盈盈,手里晃着一张纸。
“最后一处老宅,‘听雨楼’,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贺峻霖接过,扫了一眼。
听雨楼,栖镇最古老的民居之一,相传曾是明代一位落魄书生的居所,后几经易主,结构复杂,且年久失修。
“我知道。”贺峻霖声音平稳。
“市里那边催得紧,严设计师估计也等急了。”丁程鑫状似无意地补充道。
“听说听雨楼有个阁楼,保存了很多旧物,是研究古镇民俗的好地方。不过,入口挺隐蔽的,一般人找不到。”
贺峻霖没接话,只是将测绘工具收入包中。
他看穿了丁程鑫的意图,但这毕竟是工作。
半小时后,听雨楼前。
严浩翔已经等在门口。
今天他穿了件深色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少了昨天的工装严谨,多了几分随性。
他见到贺峻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老宅。
“贺顾问,听雨楼的资料我看过,结构错综复杂,尤其是内部的木质结构,很多地方被后期改造过,测绘难度不小。”严浩翔语气冷静,听不出情绪。
“所以才需要严设计师亲自出马。”贺峻霖回敬,声音带着一丝客套的疏离。
丁程鑫适时插话:“嘿,两位专家,别客气了。我昨天特地去探了探路,里面弯弯绕绕的,我带你们进去,省得走冤枉路。”
老宅内部,光线昏暗。
陈旧的木头味和灰尘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三人穿梭在狭窄的走廊和低矮的门洞间,丁程鑫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指点一二。
“这边是正厅,明代早期的抬梁式结构,不过你看这斗拱,明显是清代修缮时改过的。”贺峻霖指着一处横梁,对严浩翔解释。
严浩翔点头。
手中相机咔嚓作响,同时用激光测距仪测量数据。他观察得很仔细,不时提出问题,贺峻霖则耐心解答。
两人虽理念有冲突,但在专业上,彼此都是最顶尖的。
“好了,正厅的数据差不多了,我们去厢房。”贺峻霖说完,便要转身。
“等等!”丁程鑫忽然叫住他。
“贺顾问,严设计师,我昨天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正厅的阁楼上。那里面有很多老物件,说不定对你们的测绘和修复有帮助。”
贺峻霖看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怀疑。
丁程鑫却一脸真诚。
严浩翔则说:“阁楼?如果能提供更多原始信息,值得一探。”
“跟我来!”丁程鑫兴奋地领路,拐过几道弯,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扇被灰尘覆盖的木门紧闭着,旁边是一架吱呀作响的木梯。
“就是这里!”丁程鑫指着木门,“我昨天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不过里面灰尘大,两位小心。”
贺峻霖抬头看了一眼。
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但锁扣是开着的。他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露出了通往上方的狭窄通道。
“我在这里给你们把风,顺便研究一下这边的雕花。”丁程鑫说着,顺手将铜锁重新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老宅里格外清晰。
贺峻霖和严浩翔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们已经顺着木梯爬了上去。
阁楼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但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家具、蒙尘的书籍、残缺的瓷器,还有一些说不清用途的木箱。
阳光透过阁楼顶部的小窗户,勉强洒下几缕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确实保存了不少东西。”严浩翔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拿起一个残破的木雕,仔细端详。
贺峻霖则拿出测距仪,开始测量阁楼的高度和面积。他踩着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里的梁柱结构,似乎与主建筑有所不同。”贺峻霖报出一串数据,“像是后期搭建的,但用料却很讲究。”
严浩翔走过去,凑近查看。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贺峻霖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继续工作。
一阵风从阁楼的小窗吹过。
木门在下方“哐当”一声,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
“关好了吗?”严浩翔随口问了一句。
“丁程鑫应该会注意。”贺峻霖不以为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沉浸在工作中。阁楼里只有测绘仪器的嗡鸣声和偶尔的交谈。
贺峻霖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腐朽的木箱。他想测量一下这个区域的净高。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半人高的木箱,脚下却忽然一滑。
“小心!”严浩翔的声音再次响起。
贺峻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木箱。手掌触碰到箱子边缘,箱子却“砰”的一声,倾斜倒地。
木箱摔开。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是预想中的破烂杂物,而是一叠叠泛黄的纸张,散发着陈旧的墨香。
贺峻霖愣住了。
他低头看去,散落的纸张上,赫然是清秀却稚嫩的线条。
那是一幅幅手绘的古镇建筑草图。
贺家老宅的窗棂,他们常去茶馆的招牌,那座石桥的每一个拱洞……每一张图纸都画得细致入微,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与纯粹。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收紧。
这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他与严浩翔共同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捡起一张。
右下角,清晰地写着日期:20XX年X月X日,和一行小字——“给霖霖的未来”。
贺峻霖的呼吸停滞了。
“给霖霖的未来。”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图纸,是栖镇的每一个角落,是他与严浩翔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少年时的严浩翔,用他稚嫩的笔触,将他们的回忆,将他憧憬的未来,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
严浩翔站在他身旁,看着散落的图纸,眼神复杂,却没有阻止。
贺峻霖的手指触碰到一张画着栖镇全景的图纸。
他翻过背面。
褪色的墨迹,字迹却依然清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心底:
“想带霖霖去看全世界,然后回家。”
贺峻霖猛地抬头,看向严浩翔。
严浩翔的目光深邃,像两团被压抑的火焰,静静燃烧。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贺峻霖。
眼神里有愧疚,有遗憾,更有七年沉淀下来的,不曾消散的深情。
贺峻霖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那些以为早已随着时间消逝的情感,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严浩翔早已放下,以为他回来只是为了事业,为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图纸。
可这些泛黄的画稿,这些少年时的承诺,却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严浩翔规划的所有未来里,从未缺少过一个叫“霖霖”的人。
而他,曾经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的“霖霖”,此刻站在这些画稿前,感觉自己像个被时间愚弄的傻瓜。
“严浩翔……”贺峻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想问,这算什么?
想质问,既然如此,当年为何要走?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严浩翔终于动了。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张画稿,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日期和那句“给霖霖的未来”。
“我……”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我一直留着。”
他没有解释更多。
只是这一句,像一记钝击,重重砸在贺峻霖心上。
贺峻霖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这一次,它不再是叛徒,而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呼唤。
他猛地意识到,他们被困在这个阁楼里,手机信号微弱,外面无人知晓。
丁程鑫那个混蛋!
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那些画稿,那些承诺,像一座巨山,沉甸甸地压下,让他喘不过气。
阁楼内,尘埃飞舞,时光仿佛凝滞。
严浩翔的目光从画稿上移开,落在贺峻霖因震惊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霖霖。”他轻声唤道。
那温柔,像一缕微风,轻柔拂过贺峻霖心底最脆弱的弦。
贺峻霖猛地退后一步,撞到身后的木梁。
“别叫我……”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惊慌。
严浩翔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悔意与坚定。
“我们……出去再说。”贺峻霖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试图推开那扇木门。
他用力推了几下。
木门纹丝不动。
“丁程鑫!”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阁楼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严浩翔走到门边,也试着推了推。
“从外面锁上了。”严浩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贺峻霖的心沉了下去。
被困的,不只是身体。
还有那些尘封已久,此刻却被彻底唤醒的,关于他和严浩翔的过去。
而那些画稿,静静地散落在地上,每一个笔触,都诉说着一个被辜负的,关于未来的诺言。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