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林的寒风卷着碎雪,在枯朽的枝桠间不停穿梭,将空气中的血腥气冻得愈发凝滞。
地上的暗红血渍被新雪层层覆盖,与破碎的衣料、灵力灼烧的焦痕缠在一起,封印阵崩碎的金光残屑零星飘在半空,转瞬就被寒风卷散,只余下整片林地的冷寂与萧瑟。
裴夜衍足尖轻点积雪,玄色衣袍扫过满地碎雪,悄无声息地立在崩解的阵法边缘。
他指尖轻捻着一枚羊脂玉扣,玉质温润,在雪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利落的下颌线条。
眸底那点惯有的散漫戏谑之下,是寻遍五域终于找到夜姬后,才稍稍平复的沉凝。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气息虚浮、黑袍染血的女子,在消失之前,是与他旗鼓相当的顶尖强者。
当年二人并肩立于云端,灵力修为、身法手段不分伯仲,皆是抬手便可撼动一方的存在,也正因如此,她此番失踪后狼狈现身,才让他心底的担忧翻涌不止。
清音静静立在阵心,身姿挺直安稳,没有半分虚浮摇晃。破碎的黑袍垂在身侧,露出肩头浅淡的阵纹灼伤,乌黑长发沾着血污与雪粒,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气力未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滞涩,清瘦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可眉眼间的淡漠沉静,却是刻入骨血的强者姿态。
即便此刻灵力耗损、周身滞涩,那份从巅峰沉淀下来的冷冽与矜贵,也未曾消减半分,墨色眸子如寒潭般,不起丝毫波澜。
沈玥一行人被一股无形的气息定在原地,浑身僵滞如坠冰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沈玥拄着符笔,虎口的伤口不断渗血,血珠滴落在雪上瞬间凝冰,他望着阵中夜姬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他们追了夜姬整整一月,三次身陷绝境,两次险死还生,耗尽全队灵力布下祖传封印阵,本以为能为受害的百姓报仇,可此刻才幡然醒悟,在真正的顶尖强者面前,他们所有的拼命,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阿泽左臂焦黑一片,伤口在寒风中钻心疼痛,双目赤红的他满脑子都是妹妹惨死的模样,满腔悲痛愤怒,却连嘶吼出声的力气都被压制。
林溪将小七死死护在身后,浑身止不住发颤,牙齿咬得下唇泛白,眼底只剩无尽的绝望。
小七缩在树干旁,嘴角挂着血丝,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清音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身前的裴夜衍,未曾开口,只是微微偏首,朝瘫在地上的几人扫了一眼。
那一眼无怒无喜,没有半分戾气,却带着巅峰强者俯瞰蝼蚁的漠然,冷意直透骨髓,让本就惊惧的几人瞬间心头一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裴夜衍瞬间明了她的意思,他未曾回头,只是极轻地拂了拂衣袖,一缕淡如寒雾、温软似春风的灵力悄然散出。
这缕灵力没有半分凌厉锋芒,看似温和无害,却在柔软之下藏着一丝细不可察的沉滞暗芒,无声无息裹住猎魔小队。
“滚。”
一字轻落,语气平淡,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压在身上的僵滞感骤然消散,几人齐齐瘫倒在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泽赤红着眼还想挣扎起身,却被林溪死死拽住,她满眼清醒的绝望,心里清楚,再留在黑木林,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四人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密林深处,片刻便没了踪影。
黑木林重归寂静,只剩寒风卷雪的簌簌声响,落雪轻轻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添了几分静谧的默契。
裴夜衍缓缓收回目光,微微俯身,让视线与站立的夜姬平齐。
他的指尖悬在她沾着雪粒与血污的脸颊旁,动作轻缓而克制,终究没有落下,语气里的散漫淡去,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在意:“消失这么久,我寻遍各处都探不到你的半分踪迹,你这段日子,到底去了哪里?”他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沉,她昔日那般强悍,如今伤成这样,必定是遭遇了不小的凶险。
清音垂落眸睫,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雪粒,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遮掩,声音轻而淡,带着未愈的虚浮,却字字平稳清晰:“遇上些琐事,耽搁了些时日。”没有细说缘由,没有多余辩解,依旧是当年与他平分秋色时的从容淡然,于她而言,那些波折凶险,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裴夜衍盯着她看了片刻,一眼便瞧出她灵力根基虽在,却运转滞涩、耗损严重。他知晓她的性子,不愿说的事,追问也无用,眼底的戏谑彻底敛去,只剩无奈与纵容。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而稳地抵在她的小臂处,一缕温和醇厚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渡入她的体内,这缕灵力温润柔和,能快速滋养她受损的经脉,可在灵力最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察的微异气息,如一颗无声埋下的种子,悄然融入她的灵力脉络,连她这般敏锐的感知,都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先养好气力。”他放轻了声音,语气温柔,“其余的事,不急,有我在。”
寒风依旧卷着碎雪,黑木林刺骨的寒意在这缕温和灵力的包裹下渐渐散去。两人相对而立,无言的静默里,是同级强者间的惺惺相惜,是寻遍五域的牵挂,还有那缕无人知晓的隐晦气息,随着风雪,缓缓蔓延开来。
猎魔小队一路狂奔,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彻底逃出黑木林的范围,才跌坐在避风的山坳间,再也挪不动半步。
沈玥扶着枯树大口喘息,符笔无力地垂在身侧,虎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胸腔里的恨意依旧翻涌,可灵台处却莫名发闷,一缕化不开的沉气缠上心神,挥之不去。
她试着运转灵力调息,却发现经脉滞涩难通,那股陌生的异样感扎根在体内,怎么都无法驱散,连心绪都变得焦躁难安。
阿泽抱着焦黑的左臂,狠狠一拳砸在雪地上,冰冷的雪粒沾了满手,也压不住心底的悲痛。
妹妹稚嫩的笑脸不断在脑海里浮现,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可每当想起黑木林里那两道身影,心底就会莫名发寒。
那是连反抗资格都没有的恐惧,如同阴云般笼罩着他,悄悄压过了所有悲愤,让他连直视那段记忆的勇气都没有。
林溪将小七紧紧护在怀里,眉头紧锁,她修为虽浅,却能清晰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丝不属于自身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极隐蔽,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灵力深处,每次运转灵力,都会带来轻微的滞涩,扰得她心神不宁。
小七缩在他的怀中,小脸惨白如纸,明明没有受致命伤,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睁着惊恐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着他们从黑木林里出来了,缠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不安。
四人相对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山坳间回荡。
他们只当这股异样是惊魂未定,却不知那道看似温软的灵力,早已化作无形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各自的心底。这缕被当作“礼物”的气息,会在日后慢慢生根发芽,化作他们终生都无法挣脱的心魔,成为藏在骨血里,拔不掉、挥不去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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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