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口扔着的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李铁山立刻松开了手,转身走到门口,踢了踢麻袋,里面又是一阵窸窣。他弯腰,从麻袋里掏摸出一只后腿被捕兽夹伤得血肉模糊的灰兔子,拎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丢到陈屿脚边。兔子抽搐着,温热带着腥气的身体蹭过陈屿冰凉的脚踝。
“治,”李铁山背对着他,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那份直白的杀意,“治不好它,也治不好老子的胳膊,老子就把你俩一起埋后山。”
说完,他走到墙角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啦浇在自己受伤的左臂上,冲开凝结的血块,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屿看着脚边奄奄一息的兔子,又看看那个背对着他、自顾自处理伤口的强悍背影,一股莫名的力气从冻僵的四肢百骸里生出来。
他滑下炕,捡起兔子,抱在怀里,然后走到自己那个破旧的木箱边,翻出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布包——里面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为数不多的药品和干净的布条。
他先小心地把兔子放在炕沿,用布条简易包扎了流血的后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李铁山身边。
“你得坐下,伤口要清理,不然会烂。”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抖,但尽量稳着。
李铁山侧头看他,目光沉沉的,没说话,但拖过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坐下了。他把伤臂伸过来,搁在旁边的水缸沿上。
陈屿蹲下身,就着油灯光,用凉开水(他暖壶里仅存的一点)小心冲洗伤口。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边缘不整,沾着泥土和草屑。他抿着嘴,用镊子一点点清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这个过程里,李铁山一声不吭,只有肌肉偶尔因疼痛而绷紧,显示出这不是无觉的木石。
清理完,撒上消炎粉,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陈屿做得仔细,但手指依旧冰凉,偶尔碰到李铁山滚烫的皮肤,会细微地颤一下。
包扎完,他低着头收拾东西,不敢看李铁山的眼睛。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拿走了他放在旁边炕沿上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随意翻了两页。
“就凭这个,敢给老子算命?”李铁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还有别的书。”陈屿声如蚊蚋。
“什么书?”
“……《麻衣神相》,《周易浅释》……都是旧书,破四旧的时候……偷偷藏下来的。”陈屿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居然跟他说这些。
李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扔回炕上。“明天开始,跟着我。”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再次投下压迫的阴影,“工分我匀给你,重活不用你干。但屯子里谁再敢叫你‘四眼儿’,你告诉我。”
陈屿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李铁山已经走到门口,拎起那个空了的麻袋,又瞥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兔子。“把它养好。”顿了顿,补充道,“也把你那身骨头养硬点。”
门被带上,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很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和其他知青沉睡的呼吸。陈屿站在原地,脚边是那只昏睡的兔子,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捏过的微痛和灼热,鼻尖萦绕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丝独属于那个男人的、蛮横的生存气息。
他慢慢坐回炕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一种陌生的、带着战栗的暖流,悄然漫过冰封的河床。
从那天起,陈屿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工分册上,他的记录不再垫底,甚至能赶上中等劳力。挑水砍柴,总在他犯难的时候,有半大的孩子(被李铁山瞪过来的)或是默不作声的妇人(受过李铁山恩惠的)顺手帮他干了。最脏最累的沤肥、挖渠,李铁山直接把他名字划掉,换成了自己的。
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和明目张胆的嘲弄,几乎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偶尔有不长眼的在背后嘀咕,不用等到第二天,就会被不知道哪儿飞来的土疙瘩精准砸中后脑勺,或是家里的鸡鸭莫名少上一两只。
李铁山说到做到。他成了陈屿在靠山屯蛮横无比的“保护伞”。
陈屿则用另一种方式“回报”。他成了李铁山和他那个小圈子里默认的“郎中”兼“参谋”。谁家孩子惊厥,老人咳喘,他翻着那本破手册,搭配着从山里认来的草药,竟也真治好了一些小病小痛。
李铁山进山,他会根据自己看的杂书里关于天气、物候的记载,提醒他可能的风雨或者野兽踪迹。虽然十次里能对个三四次就不错,但李铁山每次都听了,那股认真的劲儿,让陈屿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发胀。
接触多了,陈屿才发现,李铁山那凶悍的外表下,藏着另一面。他记得屯里每一个帮过他的老人的喜好,会默不作声地把打到的山鸡分一半送到他们窗前;他对山林有着近乎本能的了解与敬畏,知道哪片蘑菇无毒,哪处泉水最甜;他力气大得吓人,却能极其轻柔地给一只受伤的雏鸟包扎。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陪伴。李铁山抽烟,就蹲在陈屿屋外的石碾上,望着黑黢黢的山影,一明一灭的烟头是他唯一的语言。陈屿看书,偶尔抬头,就能透过糊得不甚严实的窗户纸,看见那个沉默如山峦的背影。有时李铁山会带回来一把野果子,酸涩的,或是甜得发腻的,随手丢在陈屿窗台上。有时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后,陈屿发现自己晾在院里的、总是忘记收的衣服,已经整齐地叠好放在了门口干燥处。
那只灰兔子腿好了,不肯走,就在陈屿屋里和李铁山偶尔过来的脚步间逡巡,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活生生的、毛茸茸的秘密。
一种微妙难言的东西,在无声的庇护与小心翼翼的靠近中滋生。像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像冰层下隐秘流动的暗涌。
陈屿开始习惯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那个最高的身影,李铁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会不自觉地挺直总有些佝偻的背脊。他们很少交谈,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似乎就能明白对方未尽之意。屯里人看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诧异、不解,渐渐变得有些闪烁,有些意味深长,但在李铁山的积威下,没人敢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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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