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那场静默而盛大的加冕仪式,余韵悠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久久不散。那份由张哲瀚笨拙却赤诚的心意所点燃的烛火,不仅照亮了纪念日当天,更在他们随后的日子里,持续散发着温暖而恒定的光晕。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张哲瀚身上。那场“秘密计划”的成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名为“自我效能”的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观察、感受和接受,而是更主动地想要去“做”,去“创造”,去在这个家里留下更多属于“现在的张哲瀚”的印记。
他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自己的“学习”。那本空白笔记被正式命名为《瀚瀚的探险笔记》,里面不再只是零碎的感受,开始出现更像日记的段落,记录他尝试新事物的过程、遇到的困难、小小的成功以及从龚俊那里得到的点拨。字迹依旧谈不上漂亮,但日渐流畅,带着一种安宁的专注。
木雕小猫被龚俊郑重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摆了一个小小的、张哲瀚用软陶捏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张哲瀚的“手工区”从阳台扩展到了书房的一角,那里摆放着他的雕刻工具、几块新的椴木板、水彩颜料、画纸,甚至还有一套入门级的刺绣材料包——这是他最近的新兴趣,虽然手指经常被针扎到,但他乐此不疲。
他开始更规律地“工作”。每天上午,龚俊去公司或者在家书房处理公务时,张哲瀚也会在自己的小角落待上一两个小时,有时是画画,有时是雕刻,有时只是安静地看书,或者研究某样新事物的教程。这种规律的、带有目的性的独处,让他身上那种因失忆而产生的漂浮感进一步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下沉的、扎实的安定。
龚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不再事无巨细地过问张哲瀚每时每刻在做什么,而是给予他充分的独处空间和信任。只在张哲瀚主动展示成果或寻求帮助时,才给出最真诚的反馈和最实用的建议。他的夸奖也变得更加具体:“今天这幅画的蓝色用得很通透,像雨后的天空。”“这个针脚比昨天整齐多了,手腕放松些会更好。”
他们的交流,从最初的龚俊单方面输出安慰和引导,渐渐变成了更有来有往的分享。晚餐桌上,张哲瀚会说起今天在教程里看到的有趣知识,或者抱怨某块木头纹理太硬不好下刀;龚俊也会挑选一些公司里不涉及机密、轻松有趣的项目进展或同事趣闻说给他听。张哲瀚有时甚至能基于他独特的“感觉”,提出一些让龚俊都觉眼前一亮的、关于游戏情感体验的零碎想法。
“这里,玩家如果经历了一场很艰难的战斗,胜利之后,是不是不应该立刻给一个大大的奖励画面?”有一天晚饭后,张哲瀚看着龚俊平板上一张场景概念图忽然说,“就像人特别累的时候,其实一下子太高兴反而会空落落的。也许……可以让角色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比如一棵大树下,只是坐着,看着远处,什么也不需要做,背景音乐慢慢变轻……让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和一点点释然的感觉,停留久一点。”
龚俊听着,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张哲瀚认真思索的脸上,心中震动。这无关游戏设计的技术,而是关乎对人性情绪幽微之处的体察。这正是张哲瀚一直以来最独特、也最珍贵的地方。
“你说得对,”龚俊放下平板,握住他的手,“很多时候,留白比填满更有力量。这是一个很好的视角,我会跟设计组讨论。”
张哲瀚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不仅仅是因为建议被采纳,更是因为自己的思考和感受被郑重对待、被确认有价值。这种确认,比任何记忆的恢复都更让他感到自己是完整、有力的。
纪念日过后约一周,一个平静的周六早晨,两人在阳台上吃早餐。阳光和煦,微风拂过绿萝的叶片。张哲瀚小口喝着牛奶,目光落在远处楼宇间透出的一线蓝天。忽然,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正在看早间新闻摘要的龚俊。
“俊俊,”他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天气,“我昨天……试着用手机查了查,我们家附近,是不是有个挺大的湿地公园?好像还有观鸟的木栈道?”
龚俊从平板前抬起头,有些讶异。张哲瀚很少主动提起“外面”的具体地点,尤其是这种需要“查询”才能得知的信息。他点点头:“对,西郊那边,开车大概半小时。环境很好,鸟类很多。你想去吗?”他问得谨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哲瀚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面包,慢条斯理地涂着果酱,似乎在斟酌。“嗯……有点想。”他最终说,抬眼看向龚俊,眼神清澈,“不是现在立刻就去。就是……觉得,也许可以安排一下,找个天气好的时候。你陪我去?”他补充了最后一句,不是要求,而是邀请,是确认共同的意愿。
这个主动的、指向家门外具体目的的提议,像一颗小小的、却清晰无比的信号弹,在龚俊心中升起。他的瀚瀚,不仅在重建内在秩序,也在重新试探与外界的联结,并且是以一种计划性的、带着轻微自主探索意味的方式。
“当然,”龚俊立刻应道,压下心头的激动,让语气保持平稳温和,“随时都可以。我们可以带点吃的,去野餐。那边很安静,人不多。”他开始自然地描述起公园的景色,有哪些常见的鸟类,哪个位置的视野最好,像是在为一次即将到来的、再普通不过的周末出游做铺垫。
张哲瀚听着,嘴角微微扬起,眼神里流露出向往。他没有表现出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或迟疑,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
这次简短的对话,像晨露滴落湖面,漾开一圈新的涟漪。它没有立刻引发行动,却标志着张哲瀚的心理边界,正在从“家”这个绝对安全的堡垒,谨慎地、尝试性地向外拓展了一小步。
又过了几天,张哲瀚在整理自己日渐增多的画作时,忽然对龚俊说:“俊俊,我们……能不能在家里腾出一个小地方,比如书房那个空着的墙角,放一个我自己用的……小书架?或者置物架?可以放我的画、木雕,还有这些工具和书。不然总是摊得到处都是。”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商量和不好意思,仿佛在提出一个可能过分的要求。
龚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可以!那个角落采光也好,放你的东西正合适。我们明天就去选架子,或者我让助理找几个设计方案来看看,你喜欢哪种我们就做哪种。” 他的反应甚至比张哲瀚预期的还要积极热烈。
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具摆放的问题。这是张哲瀚在主动规划、塑造属于他自己的物理空间,在这个他们共同的家里,划分出一块明确标识着“张哲瀚(当前版本)创作与思考领域”的领土。这是主权意识的苏醒,是自我疆域的确认。
纪念日带来的,远不止是一天的感动与甜蜜。它像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浸润了张哲瀚心中那棵名为“自我”的幼苗。幼苗开始不再仅仅依赖龚俊这棵大树的庇荫,而是尝试着,将自己柔嫩的根系,更深、更稳地扎进他们共同生活的土壤里,并向着阳光,抽出属于自己的、充满生命力的新枝。
龚俊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欣慰与骄傲。他的爱,从最初的全面庇护,正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厚、更平等的守望与支持。他守护的,不再是一个脆弱的易碎品,而是一株正在顽强生长、终将枝繁叶茂的植物。
他们依然紧密相依,但联结的方式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演变。从完全的依赖与承载,逐渐趋向于相互的支撑与映照。记忆的星空或许依然有迷雾笼罩,但属于“现在”与“未来”的星系,正在他们共同构建的引力场中,逐渐清晰,有序运转,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芒。
而这一切变化的起点,或许就是纪念日那天,张哲瀚背在身后那双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想要给予的手,和那句没说出口、却用全部行动书写出来的心声: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也想,成为你的力量。
爱不仅是港湾,也是翅膀。龚俊曾用全部力量为他铸造了最安全的港湾,而现在,张哲瀚正尝试着,在这港湾里,为自己、也为他们两人,锻造一双可以共同翱翔的翅膀。过程或许缓慢,姿态或许稚拙,但方向,已然清晰。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