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观中朝夕，神明温柔

　　祈山的雪，依旧落着，却仿佛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自贺峻霖留在观中后，这座清冷了三百年的道观，便多了一丝人气，多了一丝温润的暖意。严浩翔的身子，在贺峻霖的护佑下，恢复得极快，不过数日，便已彻底痊愈，甚至比往日还要健朗几分，眉眼间的憔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神明护佑后的温润与坚定。

　　他依旧是那个守山人，却又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守山人。每日清晨，他会先到正殿焚香，对着那尊无面神像，也对着殿内的贺峻霖，行三叩九拜之礼，虔诚而恭敬。而后，便会去山下的小溪挑水，去观后的菜畦打理蔬菜——那是他这三年来种下的，虽不多，却也能勉强果腹。只是如今，贺峻霖来了，他便想做得更好些，想让神明能吃到新鲜的饭菜，不被这祈山的清苦所难。

　　贺峻霖虽是神明，却并无神明的架子，每日里，或坐在正殿的神像旁，闭目养神，或走到观外的无字碑前，看着漫天风雪，沉默不语，或坐在偏殿的木桌旁，看着严浩翔忙前忙后，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他不用食人间烟火，却也不拒绝严浩翔做的饭菜。严浩翔的厨艺不算好，只是粗茶淡饭，却做得极为用心，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一碟清炒的青菜，一个简单的白面馒头，都被他摆得整整齐齐，端到贺峻霖面前时，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峻霖总会拿起碗筷，轻轻尝上几口，清隽的眉眼间，会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味道很好。”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能让严浩翔的脸颊瞬间泛红，心里像被蜜水浸过一般，甜滋滋的，连干活都更有劲儿了。他知道，神明本不用吃这些人间食物，却愿意为了他，尝这粗茶淡饭，这份温柔，让他心中的虔诚与爱慕，又浓了几分。

　　他不敢说爱慕，只敢将这份心思，深深藏在心底，化作对神明的无限虔诚，化作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他是信徒，贺峻霖是神明，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神与人的鸿沟，他不敢有半分僭越，只愿能就这样，守在神明身边，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便足矣。

　　每日午后，祈山的风雪会小上几分，阳光会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微光，落在观前的雪地上，泛着细碎的银光。这时，严浩翔便会搬上两把木椅，放在观前的廊下，一杯热茶，两盏清茶，与贺峻霖并肩坐着，看漫天风雪，看云海翻涌，看远山如黛。

　　大多时候，都是严浩翔在说，贺峻霖在听。

　　严浩翔会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说族中长辈的慈爱，说山下小镇的热闹，说自己三年前第一次来到祈山时的惶恐与迷茫，说这三年来守山的点点滴滴，那些清苦，那些孤寂，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看到雪落时的怅然若失。

　　他从未与旁人说过这些，在族中长辈面前，他是懂事的晚辈，在山下小镇的人面前，他是严家的守山人，只能坚强，只能隐忍，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可在贺峻霖面前，他却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将所有的心事，都娓娓道来，因为他知道，眼前的神明，会听，会懂，会用他独有的温柔，包容他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贺峻霖总是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着，看着廊下的积雪，听着严浩翔清润的声音，偶尔会轻轻点头，偶尔会问上一两句，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他活了数千年，见惯了世间的繁华与苍凉，见惯了人心的复杂与多变，却从未听过这样纯粹的心事，从未感受过这样简单的温暖。

　　严浩翔的世界，很小，只有祈山，只有严家，只有神明，他的心思，很纯，只有虔诚，只有守护，只有期盼。这样的少年，像一朵生长在雪山之巅的雪莲，干净而坚韧，在风雪中独自绽放，却有着最动人的光芒。

　　“山下的小镇，真的有那么热闹吗？”一次午后，贺峻霖听完严浩翔说山下小镇的庙会，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浅淡的好奇，轻声问道。

　　严浩翔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向往，“嗯，可热闹了。每年元宵，小镇上都会挂起红灯笼，放花灯，还有舞龙舞狮，各种小吃，糖葫芦，桂花糕，汤圆，甜滋滋的，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特别热闹。”

　　他说的眉飞色舞，眼里满是光亮，那是对人间烟火的向往。他守在祈山三年，从未下山，早已忘了人间烟火的模样，只是从族中长辈的口中，听过那些热闹的场景，心中便生出了无限的向往。

　　贺峻霖看着他眼里的光亮，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等雪停了，我陪你下山去看看。”

　　严浩翔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抬头看着贺峻霖，眼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神明，您……您要陪我下山？”

　　他从未想过，神明会愿意陪他下山，去看那人间的烟火，去逛那世俗的小镇。在他的认知里，神明是出尘的，是不染世俗的，怎会愿意踏入那人间的纷扰之中。

　　贺峻霖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轻柔，“怎么？不乐意？”

　　“乐意！当然乐意！”严浩翔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只是……只是怕山下的世俗纷扰，惊扰了神明。”

　　“无妨，”贺峻霖淡淡道，“我虽为神明，却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世间的烟火气，自有其动人之处，我倒想看看，你口中的热闹小镇，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严浩翔的发顶时，让严浩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又泛起了一层薄红。他看着贺峻霖的眼睛，那片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与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心里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神明要陪他下山，去看人间的烟火，去逛世俗的小镇。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阳，照进了严浩翔的心底，让他觉得，这祈山三年的清苦与孤寂，都化作了值得。

　　自那以后，严浩翔便开始期待雪停，期待着与神明一同下山，去看那他向往已久的人间烟火。他会在闲暇时，想象着下山后的场景，想象着与贺峻霖一起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一起看红灯笼，一起吃糖葫芦，一起放花灯，想象着神明看到人间热闹时的模样，心里便甜滋滋的，连祈山的风雪，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贺峻霖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期待，偶尔会陪他一起，打理观后的菜畦，偶尔会在他挑水时，轻轻抬手，用神力帮他减轻肩上的重量，偶尔会在他夜晚难以入眠时，坐在他的床边，用清润的声音，讲一些九天之上的故事，讲云海的模样，讲星辰的璀璨，讲那些严浩翔从未听过的，属于神明的世界。

　　严浩翔总是听得很认真，靠在床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贺峻霖清隽的侧脸，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听着他清润的声音，心里满是安定。不知不觉间，便会沉沉睡去，梦里，是祈山的雪停了，是他与神明一同下山，走在热闹的小镇上，阳光正好，烟火温柔，神明的眉眼，温柔如画。

　　日子就这样，在观中的朝夕相伴里，一天天过去。祈山的雪，依旧落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凛冽，道观里，檀香袅袅，热茶氤氲，神明与信徒，朝夕相伴，温柔安然。

　　严浩翔渐渐习惯了有贺峻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他的清润声音，习惯了他的微凉指尖，习惯了他的温柔目光，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这份习惯，渐渐化作了深入骨血的依赖，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他知道，自己早已离不开这位神明，离不开这份温柔的陪伴。

　　而贺峻霖，也渐渐习惯了有严浩翔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他的虔诚恭敬，习惯了他的小心翼翼，习惯了他的絮絮叨叨，习惯了他眼里纯粹的光亮。他活了数千年，独自一人，看遍了世间的沧海桑田，尝遍了孤寂的滋味，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祈山的风雪里，被一个少年的陪伴，温暖了心。

　　他是神明，本应无情无欲，无爱无恨，可在与严浩翔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的心湖，却被这个少年，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会在意他的喜怒哀乐，会心疼他的清苦孤寂，会想要护他周全，会想要陪他看遍人间烟火，会在看到他泛红的脸颊时，心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知道，这份悸动，对于神明而言，是不应该的，是违背天道的，可他却不想抗拒，不想推开。他活了数千年，守了三百年的祈山，早已厌倦了无情无欲的日子，或许，偶尔放纵一次，感受一下人间的温暖，感受一下心动的滋味，也未尝不可。

　　祈山的雪，还在落，可观中的暖意，却越来越浓。神明与信徒的朝夕相伴，温柔了岁月，也温柔了彼此的心。只是他们都知道，神与人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份温柔的陪伴，这份心底的悸动，终究会面临天道的考验，面临世间的纷扰。

　　只是此刻，他们都不愿去想，不愿去提，只想珍惜这观中的朝夕，珍惜这彼此相伴的温柔时光，让祈山的雪，见证这份神明与信徒之间，最纯粹，最温柔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