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祈山雪落，神明闻声

　　祈山的雪，落了三百年。

　　雪粒簌簌砸在青黑色的瓦檐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掩去了山间道观的棱角，也掩去了观前那方无字碑的纹路。碑前立着一个身影，玄色的锦袍衬着挺拔的身形，衣摆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却丝毫未动。严浩翔就那样站着，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雪落满肩，鬓角凝霜，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却只有一片虔诚的炽热，定定望着观内那尊无面神像。

　　他是严家这一代的守山人，也是祈山唯一的信徒。

　　严家世代守着祈山，守着这座藏在云海深处的观宇，守着观中那尊不知何时立起的无面神明。族中祖训言，祈山有神，名唤贺峻霖，无面无相，司掌世间执念，若心诚至骨，神明便会闻声渡厄。只是三百年了，祈山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严家代代人守在这里，焚香祷告，叩首祈愿，却从未有人见过神明真容，就连那尊神像，也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无面无目，无悲无喜。

　　到了严浩翔这一辈，严家只剩他一人。三年前，山下爆发瘟疫，族中长辈尽数染病离世，只留他孤身一人回到祈山，接过了守山人的担子，也接过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虔诚。他不信神佛，却信祖训，更信那尊无面神像背后，真的藏着一位神明——毕竟，这世间总要有一点念想，才能撑着人熬过漫漫长夜，熬过这祈山无尽的风雪。

　　今日是严浩翔的二十岁生辰，也是他守在祈山的第三年。按照族中规矩，生辰之日需在神像前叩首百遍，以表诚心，祈求神明护佑祈山安宁。他从清晨便开始叩首，青石铺就的地面被雪水打湿，冰凉刺骨，磕在额头上，留下一片青紫，可他每一次叩首都极尽虔诚，额头贴地，脊背挺直，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一百遍落下，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重重摔在雪地里。

　　三年守山，清苦孤寂，食不果腹，寒夜难捱，他本就自幼体弱，经此三年磋磨，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致。今日百遍叩首，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倒在雪地里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在一点点流逝，冰冷的雪粒贴在脸颊上，竟让他生出一丝解脱的意味。

　　也好，就这样去了，便不用再守着这空荡荡的祈山，不用再对着一尊无面神像，做着一场三百年无人应验的梦。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风雪声也变得遥远，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永远沉眠于这片雪地时，一道清浅的脚步声，轻轻落在他的身侧。

　　那脚步声很轻，像雪粒落在梅枝上，又像流云拂过山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润，与这祈山的凛冽风雪格格不入。严浩翔费力地掀开眼睫，视线被雪雾模糊，只能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他面前，月白的衣袂在风雪中轻轻飘动，不染一丝尘俗，像从九天云海中走下来的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微光，驱散了他身边的寒意，也驱散了那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弥留之际生出的虚妄念想，便又缓缓闭上了眼，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都到这份上了，竟还在想着神明，真是执念太深。

　　可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双手很软，指尖带着一点清冽的草木香气，触碰到他额头时，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气，也止住了那不断流逝的生命气息。严浩翔猛地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眉眼清隽，肤白胜雪，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像染了祈山清晨的霞光，眸色是极浅的琥珀色，干净得像从未被世间尘埃沾染，却又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广袖流仙裙，衣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纹，像落了满身的星光，乌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一种出尘的清冷，却又在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少年就那样蹲在雪地里，低头看着他，微凉的指尖依旧覆在他的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

　　“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叩首百遍，诚心到呕血的信徒。”少年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又像山涧清泉流过青石，落在严浩翔的耳边，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严浩翔，你所求为何？”

　　严浩翔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未与外人说过自己的名字，这祈山三百年无人踏足，除了他这个守山人，再无旁人。而眼前这个少年，一眼便叫出了他的名字，又提及三百年的祈愿，那清润的声音，那出尘的气质，那周身萦绕的微光……

　　严浩翔突然想起了族中祖训里的那句话——祈山有神，名唤贺峻霖，无面无相，司掌世间执念。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起身叩首，却被少年轻轻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不必多礼，”少年淡淡开口，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梅枝绽蕊，“我便是贺峻霖，你唤我之名，我便闻声而来。”

　　神明。

　　严浩翔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瞬间泛红。三百年了，严家世代期盼的神明，真的存在，真的闻声而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在他生命垂危之际，伸手渡了他一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眼底的虔诚与炽热，却几乎要溢出来，死死望着贺峻霖的眼睛，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刻进生生世世的轮回里。

　　贺峻霖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处青紫的痕迹，在他指尖的触碰下，渐渐消散。“我知你所求，”贺峻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多了一丝温柔，“严家世代守山，诚心护我，这份情，我记着。你守祈山三年，清苦孤寂，身心俱疲，今日叩首百遍，诚心可鉴，我便渡你，护你安康。”

　　话音落下，贺峻霖抬手，指尖轻挥，一道淡淡的银光从他指尖溢出，落在严浩翔的身上。那银光温柔如水，顺着他的肌肤渗入体内，修复着他亏空的身子，驱散着他体内的寒疾，原本冰冷的四肢，渐渐有了温度，喉头的腥甜也消失无踪，就连那连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严浩翔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好，那种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感觉，让他心中的虔诚，又浓了几分。他看着贺峻霖，看着眼前这位真正的神明，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三年的守山岁月，想起了族中长辈离世前的嘱托，想起了祈山无尽的风雪，想起了自己无数个深夜里的孤寂与迷茫。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这样守着祈山，守着那尊无面神像，直到生命走到尽头，却从未想过，神明会真的出现，会伸手渡他，会护他安康。

　　“谢神明。”严浩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贺峻霖，深深叩首，额头贴在雪地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凉，只有一片温润的暖意，“浩翔此生，定不负神明，定终身守着祈山，守着神明，唯神明之命是从。”

　　贺峻霖看着他虔诚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扶起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不必如此，”贺峻霖道，“我为神明，护佑诚心信徒，本是分内之事。你守祈山，并非为我，而是为了严家的祖训，为了祈山的安宁。我渡你，亦非为了报答，而是因你诚心，值得被护。”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严浩翔的下巴时，让严浩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不敢与贺峻霖对视，只能微微垂眸，看着他月白的衣袂，看着那衣袂上绣着的细碎银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那是独属于神明的气息，清冽又温柔，让他心生安定。

　　贺峻霖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活了数千年，见惯了世间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信徒的虚伪功利，像严浩翔这样纯粹又虔诚的信徒，倒是少见。他守在祈山三百年，不闻不问，不理世事，本就是厌倦了世间的纷扰，却没想到，会被这样一个少年的诚心打动，闻声而来，渡他一命。

　　“祈山的雪，还要落很久，”贺峻霖抬手，轻轻拂去严浩翔肩头的积雪，动作轻柔，“往后，我便留在这观中，与你一同守着这祈山吧。”

　　严浩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看着贺峻霖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琥珀色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可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认真而坚定。

　　神明要留在祈山，与他一同守着这方天地。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严浩翔的脑海里炸开，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贺峻霖，眼底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贺峻霖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润悦耳，像碎玉落盘，在这寂静的祈山雪夜，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严浩翔回过神，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浩翔求之不得，只是观中简陋，恐委屈了神明。”

　　“无妨，”贺峻霖淡淡道，“我本是神明，不拘泥于外物，有一方容身之地便好。倒是你，身子刚愈，需好好休养。”

　　说着，贺峻霖抬手，轻轻揽住严浩翔的腰，带着他起身。严浩翔的身子一僵，腰间传来微凉的触感，带着神明独有的温润力量，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从未与旁人如此亲近，更何况是自己信奉的神明，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贺峻霖带着他，一步步走进观内。道观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偏殿，正殿里立着那尊无面神像，神像前摆着一个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萦绕在神像周围。偏殿里则是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那是严浩翔这三年来的住处。

　　贺峻霖扫了一眼观内的陈设，眼底没有一丝嫌弃，只是淡淡道：“倒是清净，合我心意。”

　　他扶着严浩翔坐在偏殿的木椅上，转身走到桌边，抬手轻挥，桌上便出现了一壶热茶，两个茶杯。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严浩翔，“喝了吧，暖暖身子。”

　　严浩翔双手接过茶杯，茶杯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清甜，竟是他从未喝过的好茶，入喉之后，一股温润的力量在体内散开，让他原本还有些虚弱的身子，又好了几分。

　　他抬眼，看着贺峻霖，看着他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月白的衣袂铺散在椅面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微光，清隽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出尘的淡然，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温柔。

　　雪还在落，敲打着殿外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烛光摇曳，檀香袅袅，热茶氤氲，神明与信徒相对而坐，岁月静好，温暖安然。

　　严浩翔捧着茶杯，看着眼前的神明，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知道，从贺峻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祈山的雪，依旧会落，可他再也不会孤单，因为他的神明，会陪着他，守着这方天地，守着这漫漫长夜，守着他往后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而他，会用自己的一生，去信奉他，去守护他，去追随他，唯他之命是从，直至生命走到尽头，直至轮回消散，直至天地荒芜。

　　因为他是他的神明，是他三百年祈愿的归处，是他漫漫长夜里的光，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