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教育超市就在食堂侧面,玻璃门有些沉,推开时上面的风铃会响一声。
上午十点,里面没几个人。
江澈甚至没换衣服,穿着那件甚至没完全干透的黑色背心,大摇大摆地跨进日用品区。
货架排列得密密麻麻。
他在一排性冷淡风的置物架前停下脚步。
清一色的白,透着灰调的蓝,要不就是那种仿佛刚从ICU里推出来的透明色。
“啧。”江澈撇了撇嘴,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纯白色的漱口杯。
杯身塑料很硬,摸起来冰凉凉的。
“这一天天守着这种颜色,好人也能给看抑郁了。”
江澈收回手,甚至觉得指尖沾了一股没来由的凉气。
昨晚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还在脑子里没散干净,虽然抱着老沈睡了一宿,但他总觉得宿舍那风水差点意思。
阴气太重。
必须要搞点阳刚的东西镇一镇。
他的视线掠过中间层那些昂贵的磨砂收纳盒,直接蹲下身,看向最底层的打折处理区。
那里通常堆着卖不出去的陈年旧货。
一道极其刺眼的荧光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网膜。
江澈眼睛猛地瞪大,那种找到了知音的兴奋感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塑料脸盆。
这种绿色并非普通的草绿或墨绿,而是一种在色卡上都很难定位的高饱和度荧光绿。
即便是在超市这种昏暗的底层货架阴影里,它也在自主地向外辐射着某种带有放射性的光辉。
盆底正中央,印着一朵拳头大小的鲜红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勾着金边,正上方印着四个楷体大字:花开富贵。
俗。
但俗得充满了生命力。
江澈伸手把那个脸盆抽出来,塑料盆壁因为挤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吧”声。
“就它了。”江澈把脸盆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照了照。
透光性极差,塑料很厚实,红绿配色的冲击力足以让方圆五米内的妖魔鬼怪退避三舍。
他都能想象到这玩意儿往404那性冷淡风格的宿舍一放,绝对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多喜庆。”江澈甚至能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压手感。
他站起身,也不要购物袋,直接把那翠绿的大盆往胳膊底下一夹。
收银台的大妈正在在那数钢镚,一抬头就被那抹绿晃了一下眼。
“哟,小伙子,品味挺独特。”大妈扫了一眼码,机器“滴”地叫了一声。
“那必须的。”江澈掏出手机付那两块五毛钱,笑出一口白牙。
“这是买给我那室友的,他平时太素,我看他缺补。”
大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红牡丹。
“这玩意儿结实,以后有了孩子还能接着用。”
江澈乐了。
“那我争取让他传宗接代。”
从超市回东区宿舍的路不算近。
阳光很好,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反光。
江澈夹着那口荧光绿大盆,走出了两米八的气场。
路过的两个理学院女生看直了眼,窃窃私语着从他身边绕开两米远。
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本来在看手机,一头差点撞江澈身上,抬头看见那朵硕大的红牡丹,表情瞬间裂开,一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江澈心情极好,甚至还把盆换了只手,好让那个“花开富贵”对着路人展示得更全面些。
“都不懂欣赏。”他哼着跑调的小曲,迈步跨上404所在的楼梯。
这颜色,和安全出口那个指示灯一个色系。
代表着通行,代表着活着。
只要看着这个颜色,昨天晚上那种被黑暗吞噬的窒息感就根本不算个事。
404宿舍门虚掩着。
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沈清舟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的桌面上甚至看不到一根多余的数据线。
黑色的电脑,灰色的鼠标垫,白色的台灯,还有那几本封面设计极简的外文专业书。
整个空间整洁得就像是一个还没被病人入住的高级病房。
所有的物品都在严格的直角坐标系里待着。
除了正在擦拭的那副金丝眼镜。
“老沈!爹回来了!”江澈一脚踢开房门,那种独属于他的噪杂瞬间填满了这个空间。
沈清舟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
他把镜片上的最后一点指纹擦干净,这才慢条斯理地戴上,转过椅子。
镜片后的眼睛在接触到江澈怀里那一大坨绿色物体时,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
那是某种看见异物闯入领地的本能排斥。
但很快,那种排斥就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所取代。
“这是什么。”沈清舟视线定格在盆底的那朵红牡丹上,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江澈把盆“哐”地一声放在沈清舟那张纤尘不染的桌子上。
那一瞬间,高饱和度的荧光绿和冷淡的高级灰撞在了一起。
像是有人往这死水一样的画面里泼了一桶油漆。
甚至那个脸盆的边缘还压住了一本全英文的《微分几何》。
“送你的礼物。”江澈双手撑在桌沿上,那一脸的求表扬简直藏不住。
“我看你这桌上不是黑就是白,阴气太重。这种环境住久了容易内分泌失调。”
江澈伸手指了指那个牡丹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这花,叫花开富贵。这绿色,叫生机勃勃。我特意去超市选的最炸眼的一个,专门用来给你镇宅。”
沈清舟没有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那个粗糙的塑料边缘。
指腹传来那种廉价塑料特有的磨砂感,甚至还有模具留下的粗糙毛边。
这东西如果出现在平时,会被他在第一时间扔进有害垃圾桶。
因为它丑陋,廉价,且极其喧闹。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沈清舟低下头,看着盆底那四个红色大字。
生机勃勃。
确实。
这颜色像极了江澈身上那种过剩的精力,那种怎么浇灭都还会烧起来的野草般的生命力。
他昨晚刚刚抱过这具身体。
现在,这个人就把这种代表着他个人意志的强权色彩,硬生生地塞进了自己的领地。
不容拒绝。
甚至是强行霸占了那个属于专业书籍的核心位置。
“只有我有?”沈清舟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江澈,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废话,这可是孤品!”江澈大言不惭,完全忽略了货架下面还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
“超市大妈都说这玩意儿适合传家。我看你昨晚吓成那样,这不特意给你搞个法器护体么。”
沈清舟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那个刺眼的绿盆就隔在他们中间。
沈清舟伸手,这次不是去擦那个盆,而是把那本《微分几何》拿出来。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郑重。
他把书挪到了书架的最边缘,那是冷宫的位置。
然后双手捧起那个塑料盆,将它摆在了书桌的正中央。
和那一排昂贵的专业书籍并列,却又极其霸道地占据了最大的面积。
“谢谢。”
沈清舟转过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在那个写着“花开富贵”的旁边,笔尖落下。
没有丝毫犹豫。
江澈探头看过去:“哎?你还要题词啊?写啥?早生贵子?”
沈清舟手很稳。
他在那朵俗艳的牡丹花蕊上,写下了两个极其标准的字母缩写。
J & S。
这两个字母连在一起,中间那个连接符号画得很长,像是绳索,把两端的字母死死拴在一起。
黑色墨水渗透进红色的塑料印花里,看起来有点发暗,甚至透着点干涸血迹的色泽。
“这样就不会丢了。”沈清舟盖上笔帽,“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这也是法器的一部分?”
江澈挠了挠头,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的仪式感,但他那单细胞的大脑很快就自动忽略了这点异样。
“行行行,你爱写啥写啥。只要你别半夜再怕黑钻我被窝就行。”
江澈打了个哈欠,昨晚那觉睡得实在太累,主要是被沈清舟勒得有点缺氧。
他转身往自己的床铺走,还没等到梯子跟前,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老沈。”
江澈一条腿刚踩上梯子,回头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正坐在桌前,单手托着下巴,那双眼睛还在盯着那个绿盆看,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珍稀标本。
听到声音,沈清舟偏过头。
那一瞬间,侧脸被盆壁反射的绿光照得有点幽幽的,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以后别把我当女鬼防着。”江澈龇着个大牙乐。
“这盆就是爹的信物。看着它如我亲临。明白不?”
沈清舟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
嘴角那点一直压着的弧度终于彻底扬了起来。
并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
而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己把项圈扣上的愉悦。
“明白。”
沈清舟回答,声音很轻。
“看着它,就像看着你。”
江澈爬上了床,很快,那张只能睡一个人的硬板床上再次传来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
他把自己扔进被子里,几秒钟后,就有一个枕头被扔了下来。
精准地砸在那个绿盆旁边。
“靠!枕头太硬了。”江澈在上头嘟囔。
“这破学校什么时候发软枕头啊。”
沈清舟弯腰捡起那个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占领了他桌面的绿色怪物。
这是如你亲临。
这是把你的颜色,你的俗气,你的生命力,都永远地固定在我的视野正中心。
沈清舟拉开那个带着指纹锁的抽屉。
把昨晚偷偷收集的那根从江澈枕头上落下的黑色短发拿出来,并没有放进证物袋。
他直接将那根头发,缠绕在了脸盆边缘的一处微小的塑料倒刺上。
黑色的发丝绷得很紧,几乎要勒进绿色的塑料里。
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完美。
沈清舟靠向椅背,在这充斥着诡异配色的画面前,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内心安宁。
这种颜色确实能镇宅。
因为它宣告了这个空间的主权归属。
从此以后,这张桌子,这个人,这间404,都再也容不下任何第三种颜色。
除了J an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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