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南城理工大学,东区男宿404。
阳光没什么遮挡,直愣愣地砸在靠窗的上铺。空气里飘着股浓重的云南白药味,混着刚散出来的热气。
“哐!哐!哐!”
床板很有节奏地哀嚎,像是要把这一年的苦水都倒出来。
江澈穿着件荧光绿的运动背心,两手抓着床头栏杆,两条长腿正以每秒五下的频率疯狂交替。
古铜色的肌肉紧绷着,汗珠顺着脖颈那根暴起的青筋往下滑。
“儿砸!你就说爹这频率快不快?”江澈一边喘一边吼。
“这是为运动会蓄力的关键!”
汗水汇聚成豆大的一颗,眼看就要从下颌角滴落。
正下铺,沈清舟端坐着。
他穿着件熨得找不出半个褶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摊开一本英文原版《复变函数》。
书页停留在第7页,二十分钟没动过。
那一滴汗终于落下,精准地砸穿了下铺的蚊帐网眼,在他书页的页码旁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距离那行公式只有三毫米。
沈清舟盯着那个湿点。
偏移预判了三厘米,可惜,要是直接滴在我手背上就好。
这种频率的震动说明他的髂腰肌力量处于巅峰状态。
很有张力。
“说话啊老沈!”江澈在上头嗷了一嗓子,那动静听得人头盖骨发麻。
“看呆了?是不是被你爹这种原始的爆发力震撼到了?”
沈清舟抬手,指腹轻轻揩过书页上那点湿痕。
他扶正眼镜,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很快。但我建议你停下来检查一下螺丝,床架振幅已经超过临界值。”
江澈听完嘿嘿一乐,动作没停,反而更加卖力。
“你不懂,这就是要冲击极限!”江澈扯着嗓子,似乎想让整栋楼都听见他的雄心壮志。
“等到时候上了赛道,我就是喷射战士!谁也别想追上我!”
床体的摇晃更加剧烈,仿佛随时要散架。
沈清舟合上书,伸手从床头摸过一副降噪耳机。
他戴好,并没有连蓝牙,只是任由那层隔音棉将世界屏蔽,只剩下头顶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
一下,两下。
这是独属于404室的心跳。
二食堂,晚高峰。
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学生。
油烟机轰隆隆地转,混着饭菜香和吵闹的人声。
江澈个子高,在一堆人头里鹤立鸡群。他站在红烧肉窗口的三米开外,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窗口里,不锈钢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一勺。
前方还有五六个等着打饭的脑袋。
江澈甚至没看来得及看来不来得及,大长腿一迈,直接隔着攒动的人头,冲着窗口里面的大妈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
“姨!那个红烧肉宝宝碗!务必给我留着!”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原本嘈杂的队伍突然停了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聚焦在这个一米九二、皮肤黝黑的肌肉猛男身上。
宝宝碗。
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江澈毫无知觉,还在那踮着脚尖挥手:“多浇点汁!姨我知道你最疼我!”
沈清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如常。
他极其自然地侧过身,用不算宽厚的肩膀挡住了侧后方几个举着手机准备拍照的女生。
那眼神冷冷扫过去,镜头后的几个人手抖了一下,默默放下了手机。
前面有个男生似乎不想理会江澈的这种“声波插队”,拿着餐盘就要往窗口挤,意图抢下那最后一份肉。
沈清舟手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寸,胳膊肘看似无意地往外一撞。
正好顶在对方腰侧的麻筋上。
“嘶——”那个男生半边身子瞬间酸软,端着盘子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就在这一秒的空档,江澈已经挤到了窗口前,把卡拍在读卡器上:“刷刷刷!都有!”
大妈被这一声“宝宝碗”哄得心花怒放,手抖的毛病瞬间好了,满满当当给那一勺肉淋上了浓稠的汤汁:“还是你小子嘴甜,拿去吃。”
江澈端着盘子转身,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看见没老沈,”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沈清舟,得意地扬起下巴。
“在这个冷漠的社会,嘴甜才能吃饱饭。你就是太闷,学着点。”
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江澈随着咀嚼而鼓起的腮帮子上,像某种囤食的啮齿类动物。
“嗯,学会了。”沈清舟拿出纸巾递过去。
“下次想吃,直接跟我说。”
“那哪行,我是爹,怎么能让儿子破费。”江澈把最后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你那个推拿手法是不是没学到位?刚我看那兄弟怎么像抽筋了?”
沈清舟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可能是他缺钙。”
深夜十一点。
404室熄了顶灯,只剩下每个人书桌上零星的亮光。
江澈已经在上铺睡死过去。他的睡姿豪放,一条腿横出护栏,半截被子拖在地上,呼噜声打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富有韵律。
呼——
鼾声里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别跑……我是喷射机……”
下铺,沈清舟并没有睡。
他的书桌收拾得像样板房,连充电线的缠绕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唯一的那个带着指纹锁的抽屉正半开着。
一盏功率极低的阅读灯打在桌面上,光圈只局限在方寸之间。
沈清舟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支黑色的专业级录音笔,熟练地连上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遮住了原本的眼神。
文件夹打开,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按日期排列。
所有的文件名都以“ASMR-JC”开头。
他点开最新的一个文件,波形图开始跳动。耳机里传来下午那种剧烈的、床板摩擦的噪音,还有那句高亢的“喷射战士”。
吵闹,聒噪。
沈清舟靠向椅背,闭上眼,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这种无序的声波如果放在平时,是他最厌恶的噪音污染。
但只要那是江澈制造的,就成了最有效的白噪音。
若没有这声音,这个夜晚安静得简直令人窒息。
屏幕右下角跳出来一条论坛推送:【那个喊宝宝碗的肌肉男是哪个系的?太抽象了。】
沈清舟睁眼,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
推送框消失了,那个帖子的热度正在以诡异的速度下降,最后被大量无关的数据流冲刷干净。
处理完这一切,他关上电脑,拔掉录音笔。
侧过身,沈清舟并没有立刻躺下。他掀开蚊帐的一角,借着外面路灯微弱的余光,看着上铺垂下来的那个尖叫鸡挂件。
那只塑料鸡的脖子被捏扁了,随着江澈翻身的动作在半空晃荡。
“喷射战士么?”沈清舟极轻地笑了一声,把那个文件夹加密锁定。
“这频率确实没人追得上。”
他把录音笔塞回那个冰冷的金属抽屉,“咔哒”一声,上了锁。
连同那个“宝宝碗”的秘密,一起锁进了深不见底的黑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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