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的餐厅大得空旷,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仿佛一条分割线,将怜双与那头光鲜亮丽的一家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坐在最末端的角落里,身下的真皮座椅冰冷坚硬。面前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刀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寒光,让她觉得那不是餐具,而是刑具。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小姐’回来了吗?”
一道娇俏却透着刻薄的声音响起。南媛姣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像只骄傲的孔雀,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老火靓汤,摇曳生姿地从厨房方向走来。她故意在经过怜双身边时放慢了脚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怜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埋得更低。她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在乡下,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了。
“哎呀!”
南媛姣脚下一崴,整个人夸张地向旁边倒去。那碗滚烫的、冒着热气的汤,精准无比地朝着怜双的右手臂泼了过去。
“小心!”坐在主位的楚夫人惊呼一声,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端着茶杯,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对不起,妹妹!”南媛姣捂着嘴,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和“歉意”,“你没事吧?我脚滑了一下,你怎么不躲啊?”
滚烫的汤汁泼洒在单薄的衣袖上,瞬间渗透布料,烫在皮肤上。
怜双的身体猛地一僵。
记忆里的火光冲天,养父手里拿着烧红的火钳,狞笑着逼近:“小贱人,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那滚烫的金属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滋滋作响,焦糊味混合着肉香,成了她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现实与幻觉重叠。
她没有尖叫,没有弹开,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滚烫的汤汁顺着胳膊流下,浸湿了衣摆,在地板上积起一滩水渍。
疼痛,早已习惯了。
比起养父皮带的抽打,比起寒冬腊月被关柴房的刺骨寒冷,这一碗汤的温度,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是温暖的。
“你怎么不躲?”南媛姣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快意,“烫伤了吗?真是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怜双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麻木,像是一口枯井,倒映着南媛姣那张虚伪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关系。”
没关系。
在乡下,她被打被骂是常态,忍耐是生存的本能。如果不忍,只会换来更惨烈的毒打。
“真是晦气。”楚夫人放下茶杯,嫌恶地看了一眼怜双湿透的衣袖,“也不知道在外面野惯了,有没有什么烫伤疤。王妈,带她去处理一下,别脏了餐厅的地。”
“不用了。”怜双低声说,她默默地抽出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胳膊上的汤汁。皮肤已经红了一片,隐隐起了几个水泡,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南逸尘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目光却透过报纸的边缘,落在怜双低垂的发顶上。
她擦手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弄疼了那滚烫的伤口。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少女的眼睛,此刻却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报纸后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皱了纸张。
南媛姣咬着嘴唇,看着怜双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厌恶更深了一层。这个女人,装什么可怜?又看向父亲南振华,却发现他正盯着怜双红肿的手臂,眼神晦暗不明。
“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南媛姣撒娇般地晃了晃南振华的手臂。
南振华回过神,深深地看了怜双一眼,又看了一眼得意的南媛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南媛姣的碗里:“吃饭。”
餐桌上恢复了诡异的宁静,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清脆声响。
怜双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里冷硬的馒头。汤汁的咸味混着皮肤上焦灼的痛感,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吗?
比乡下更华丽的牢笼,和更虚伪的恶魔。
她悄悄地将那张擦过烫伤的纸巾攥在手心里,紧紧地,直到指甲嵌进肉里。
疼痛,让她清醒。
南家老宅的灯火通明,像是一座悬浮在半山腰的金色囚笼。
怜双抱着那个破旧的蛇皮袋,缩在偏院通往主楼的走廊角落里。这里通风极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远处餐厅飘来的油腻香气。她刚被王妈从“主楼”赶出来,理由是“一身晦气,别冲撞了菩萨”。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南家的“佛子”。
南逸尘是从后门进来的。他没有坐车,而是徒步走上那长长的坡道。黑色的风衣沾染了夜露的湿气,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高领毛衣。他手里转着一串深褐色的沉香木佛珠,步履沉稳,仿佛踩在云端,与这满是铜臭味的豪门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怜双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把头埋进膝盖。她以为是南媛姣又来找茬,或者是那个讨厌的王妈折返了。
“出来。”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却也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恶语。
怜双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从角落里挪了出来。她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他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在这个人人都穿名牌皮鞋的家庭里,这双鞋显得格外突兀。
南逸尘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孩。刚才在餐厅外,他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她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草。此刻近距离看,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她的校服不合身,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长期受虐后的条件反射。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像一只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小猫。
南逸尘的目光落在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黑泥——那是她刚才在杂物间整理旧物时沾上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的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怜双等了许久,没等到预想中的耳光或辱骂,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清凌凌的,像是古井里的月光,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平静。
“哥……哥哥。”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南逸尘没有应声。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
手帕递到她面前,悬在半空。
怜双愣住了。她看着那方洁白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脸和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擦擦。”南逸尘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脏。”
在这个家里,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楚夫人骂她脏,南媛姣嫌她脏,王妈逼她洗澡是为了不弄脏地板。只有这个刚从寺庙回来的男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递给了她一方手帕。
那一刻,怜双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善意,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渴望。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手帕的瞬间,感受到了阳光的味道。
“谢……谢谢。”她紧紧攥着手帕,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南逸尘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芒。那是一种混杂了怜悯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再多留,收回手,转身向主楼走去。
黑色的风衣下摆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很淡,却在怜双鼻尖萦绕不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怜双才敢展开那方手帕。
手帕是全新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边缘处绣着一个极小的“尘”字。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干净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布料。
那是她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干净的东西。
也是她第一次,对“哥哥”这个词,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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