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文/小黄人茜崽
红线穿过绣布,微微一拢便扎就成个巴掌大的布袋子,才自风炉里挑拣起一早滚热的赤豆,混着絮子装拢好,陪房的刑二娘子,便兀自帘后,横耸着眼儿,领弄进个扎独辫的半大丫头。
“大爷近来气大的很!早秋夜里凉,底下丫头怕爷夜里受冻,好心替人暖床铺褥,不知怎得,倒触了爷的霉头,叫人罚着,在院儿里生生跪了半宿,早间若不是洒扫的婆子瞧见,也不知这憨傻丫头,还要在那生苔潮冻的石阶上跪多久。”
几步上前,将那滚热的赤豆布袋递于奶奶跟前儿,趁于奶奶伏案起身之际,拿着余光瞥过屏床前跪伏着的红姐儿,盏娘这才认出这攥着帕角颔首抹泪的,正是月前替了她的职分,去到博哥儿屋里伺候的那位。
“这丫头瞧着面生,可是月前,刑二管事支会牙婆领进府的那位红姐儿...”
奶奶昨儿才来的葵水,晚间贪嘴又多食了碗冰酥酪,身子正不爽利着,叫盏娘将扶着蔫蔫坐起,几案上,还搁着对儿才给衡哥儿纳好的金丝袼褙,这会子叫人搅了睡意,倒也不恼,只怠倦着眉目,吩咐底下嬷嬷自燎罐里匀出盅鲜滚养血的鸽子汤,便招呼那红姐儿跪坐到了跟前儿。
“这孩子长得真好,瞧着便是个伶俐可人的...我虽是头回见你,心里却是欢喜的很...”
府里家生子虽都是内家旧仆,却也都是祖签死契,自幼便同着府里的哥儿姐儿一道金银窝里娇养大的,到底不似外头几十贯钱采买来的好拨弄。
他那竖子倒产寤生,原是不祥,经年来,叫她疏养作个极是乖戾的性子,偏又生来天残,常叫痨症所累,是个短寿兰摧的命数,累累其上,便只是露水之欢,亦难偿愿....若非府中“巧货”难寻,哪轮着那刑二于她眼皮子上落眼药,借以采办之由,硬塞他那本家的甥女充数.....
“那鸽汤燎炉上煨了许久,还另添了些补气滋血的莲子枣片,晚些叫房里的嬷嬷女使送盅过去,也好叫你暖暖身子....”
奶奶心善,自来便宽待底下的这些个仆从,红姐虽有耳闻,却也是头回见着这位宽恤下人的玉面菩萨,一时惊觉传闻不虚,忙不迭跪下谢了恩,一时念及那病重郎君,又后怕那冷面阎罗会再发难,喜忧掺半间,白净净的面皮上便也红白交替着,囫囵涌换起好些个颜色。
“从前我房里的盏娘便是大爷院儿里伺候的,旁的暂且不托大,单只论行事做派,已是我这院儿里,最稳妥熨帖的一个,你才来府里,又才开始伺候博哥儿,琐事其上,若有什么不懂的,也尽可请教你的这位盏姐姐!”
打自东厢去到奶奶屋前,舅母便叮嘱了她一路,侯爵府不比庄里,凡事都讲规矩,便是主家再宽柔以待她们这些个下人,见着主母,也得规规矩矩着瞧人面色做事。她自来便是个伶俐的性子,样貌身段又是一众姊妹里头最出挑的,舅父敢自主家眼皮儿底下,买通采办的牙婆,就是瞧中她姿容尚可,行事又规矩讨喜,眼下叫奶奶这般温言宽待,也不下里巴人似的谄媚露怯,施施然朝于奶奶拜了一拜,便歪抬起脑袋,又笑吟吟朝于四沿儿侍奉的丫头婆子们,俏皮着,皆福了福礼。
她模样生的秀丽,因着年岁尚小,颊边还堆着未褪的奶肥儿,不知怎得,这般俏皮天真的形容,倒叫盏娘记挂起远在永安乡的小妹,心间柔情渐起,面着这位红丫头,因乌及屋,也不由生出几分亲近和同情来。
“好妹妹,你有甚的不懂,尽可依着奶奶说的,来后覃房里寻我,哥儿的脾性我虽也摸不大准,但总好过你一个灯下黑似的钻研...”
大爷其人,最是乖戾难处,盏娘初到东院伺候之时,便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不知是不是因着少时便受了颇多冷待,经年来,又常叫痨病所累,性子总是阴晴不定,时常是昨儿天晴,今就浓云密布,落起雨来。
从前她怜他病弱,多有照拂,爷儿便总躲着,避着,恶言恶语着赶她走,现下好容易在奶奶处谋了个好差事,有了个好去处,爷儿反倒离不得她,更见不着她好了!中秋夜里奸污了她不说,却还想恶霸似的,强占了她,不许她归家嫁人....
这般恶心龌龊人物,眼下倒似故作复萌,即便一早知晓,跟前儿的这位红丫头,是奶奶给哥儿塞的房里人,心头未免还是渐生出几分不忿和愁绪来。
“如此这般,我便也放心了,只早秋入夜,潮气重,昨儿跪了半宿,腿脚怎受的住,好孩子....现下也别继续站着了,叫刑妈妈引你去管事那儿,领半天假,快些下去歇着吧.....”
苏大娘子本就身乏的厉害,这会子说了这么些话,只觉愈发困觉的厉害,唤来嬷嬷,打发刑二娘子同红姐儿各两把钱,便又叫盏娘将扶着身子,歇回了炕里边儿。
“盏娘,晚些那鸽子汤,还是你送,想来那红丫头也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模样性子虽都还算讨喜,却是个抓不住男人心的,日后总少不了敲打,月前我见博哥儿待你,倒真似有几分不同,若非你姨母一早便为你定下了婚契,我又许了你归家配人,哪还轮着到这刑二家的....”
见大娘子仍怠倦着眉目,蔫蔫伏在榻前小憩,盏娘只微微屏息,将那暖腹的布袋,塞进了绣褥,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语气,低低回了声“好”。
伺候着奶奶歇下,盏娘才依着嘱咐将那半盅鸽汤送去了东厢的小院儿,只不晓得是不是她脚程太快,到了东厢的耳房时,红姑娘还没回。环顾四沿儿熟悉的景致,虽有些迷惘怅然,却还是没敢多做停留,倏一想起那人,脑中便只冒出那夜挂弄在帐钩上的水色绣兜儿。
战栗着将扶着桌角,勉强撑起虚软的身体,除了惊惧,更多的却还是后怕,战兢兢揩去香腮边欲坠不坠的水色,只想尽量避开那人,快些回去主屋交差,只才迈着步子出了耳房,便听着身后几声謦欬闷响,乍然侧首,便对上一双邪煞似的晦涩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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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