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的教室,一股没睡醒的气息。
许时清踩着早自习的铃声溜进后门,书包甩上肩膀的动作熟练。前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背英语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盖住了脑袋。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老师特意安排的,“免得影响其他同学”。
坐下,趴下,闭眼。
但今天有点不同。许时清趴了不到五分钟就抬起头,视线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何凝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的坐姿永远那么端正,背挺得笔直,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一摞笔记本。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许时清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摸出数学课本。翻到夹层,那张草稿纸还在。
“伪装很累,对吧?”
那行字他昨晚看了不下二十遍。笔迹工整。
但收尾处有个轻微的颤抖——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在紧张。
或者,在…。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稀疏,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透着疲惫。
“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老陈把表格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我们班整体排名年级第三,还算可以。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后排。
“个别同学的成绩,实在是触目惊心。”
几个同学偷偷回头看向许时清。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仿佛老陈说的不是他。
“所以这学期,学校推行‘学习互助小组’制度。”老陈拿起表格,“按成绩一好一差配对,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现在我开始念分组名单——”
许时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第一组,王浩宇和张雯雯;第二组,李婷雨和沈扬……”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成绩好的同学大多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成绩差的则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跟小兔子一样。
许时清看见何凝的肩膀绷紧了。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第十五组,”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何凝——”
何凝抬起头。
“——和许时清。”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还有几个男生发出不怀好意的低笑。
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这配对实在讽刺。
许时清对上何凝的视线。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那种完美优等生特有的…
老陈继续念名单,但已经没人在听了。所有的目光都在何凝和许时清之间来回看。
许时清重新趴回桌上。
真他妈烦。
---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郑,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教师,讲课很有激情,但也特别爱提问。尤其是爱提问那些“看起来没在听”的学生。
“许时清。”郑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你上来做。”
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好奇。
许时清慢吞吞地站起来。黑板上的题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难度中等偏上,但解题步骤繁琐。郑老师显然是故意的——她大概想用这种方式“激励”他。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灰簌簌落下。
郑老师退到一边,抱着手臂看着他。
许时清盯着题目看了三秒。三秒很长,长到有同学开始小声议论:“肯定做不出来”“又要站一节课了”……
然后他动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第一道痕迹。不是从常规思路入手,而是直接画了个辅助线——那条线的角度很刁钻,一般学生根本想不到。
郑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时清继续写。省略了大量中间的内容,但每个关键转换都精准。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急促的响声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解完了题。最后一步,他在黑板上写下答案,然后随手把粉笔扔回粉笔盒,转身走下讲台。
整个过程,没有看一眼课本。
郑老师盯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坐下吧。”
许时清坐回座位,重新趴下。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
何凝在看他。
或者说,她在看黑板上的解题过程。那些步骤,那些非常规的思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
伪装
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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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向食堂。许时清照例拖到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刚走出教室,就被叫住了。
“许时清。”
何凝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指尖捏着笔记本边缘的力道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有事?”许时清停下脚步,没看她。
“关于互助小组。”何凝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这是我拟定的学习计划。每周一三五放学后补习一小时,先从数学开始。如果你有其他想法——”
“没想法。”许时清没接那张纸,“随便。”
何凝的手僵在半空。她咬了咬下唇。
“那今天放学后,”她收回手,声音依然平稳,“在图书馆一楼自习区。六点开始。”
许时清没说话,算是默认。
何凝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道题,你其实可以解得更完整。”
许时清猛地抬眼。
何凝已经走远了,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背影挺得笔直。
许时清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草稿纸,展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上,那行字清晰得刺眼:
“伪装很累,对吧?”
他在下面用笔写了一行字,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卸下伪装,更累。”
---
午饭时间,食堂人多声音也多。
许时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餐盘里只有米饭和两个素菜——最便宜的搭配。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天才嘛!”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时清没回头,继续扒饭。
三个男生在他对面坐下,为首的叫李磊,是班里的小混混头子,家里有点钱,成绩稀烂但特别爱欺负比他更“底层”的人。
“听说你跟何凝一组了?”赵磊用筷子敲着餐盘,发出刺耳的响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旁边的两个跟班笑起来。
许时清放下筷子,抬眼。他的眼神很冷。
赵磊被这眼神看得不自在,但很快又硬气起来:“看什么看?说你还不服?就你那点分数,连给何凝提鞋都不配——”
“让开。”许时清说。
“什么?”
“我说,”许时清慢慢站起来,“让开。”
他的身高比赵磊高半个头,站起来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赵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意识到丢脸,又梗着脖子往前凑:
“怎么,想打架?来啊!怕你不成——”
“李磊。”
清冷的女声响起。
何凝端着餐盘站在过道上,表情平静
“食堂是吃饭的地方,”她说,“要闹去别处闹。”
李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但对上何凝的眼神——又怂了。
“切,没意思。”他悻悻地起身,带着跟班走了。
经过许时清身边时,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等着。”
许时清没理他,重新坐下吃饭。
何凝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的菜很精致:清蒸鱼、西兰花、一小碗汤。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谢谢。”许时清忽然说。
何凝夹菜的手顿了顿:“不用。我只是不想看人闹事。”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李磊的父亲,”何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我们医院的病人。”
许时清抬起头。
“酒精性肝硬化晚期。”何凝放下筷子,看着许时清,“他每周都要来医院做治疗,每次都是一个人。李磊从没陪他来过。”
她说这些时,表情依然平静。
“所以?”许时清问。
“所以……”何凝顿了顿,“所以有时候,欺负别人的人,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痛苦。”
许时清盯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
“你在安慰我?”他问。
“不是。”何凝移开视线。
许时清低头继续吃饭。但这次,他吃得很慢。
“你父亲,”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心脏病怎么样了?”
何凝的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惊慌:“你怎么知道?”
许时清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何凝深吸一口气,重新捡起筷子。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稳定了。”她说,声音很轻,“谢谢。”
“嗯。”
他们没再说话。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条细小的裂缝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哪怕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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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许时清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在听耳机里的数学讲座。讲座内容是高等数学的微积分部分,讲得深入浅出,比高中课本有意思得多。
他闭着眼,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比划,模拟解题步骤。
忽然,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许时清睁开眼。是坐在隔壁组的男生,叫张辰,成绩中等,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张辰指了指纸条,又指了指第三排的方向。
何凝正低头写作业,仿佛什么都没做。
许时清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工整的字:
“李磊他们放学后可能会堵你。后门的小巷是监控盲区,最好走正门。
另外,今天的补习改到明天吧,我有事。”
他抬头看向何凝。她依然低着头,耳尖却微微发红。
许时清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然后在作业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递给张辰。
张辰愣了下,还是传了过去。
纸条传到何凝手里时,她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不怕。”
还有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数学符号:∞
何凝盯着那个符号,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折起纸条,夹进数学课本里。
夕阳西下,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蜂拥而出。许时清照例拖到最后,等他收拾好书包时,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
何凝也还没走。她正在慢吞吞地整理书包,动作刻意又明显。
许时清背上书包,从后门走出去。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声音很轻。
何凝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照进教室,在她眼睛里映出金色的光。
“明天见。”她说。
许时清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何凝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背上书包。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门,站在教学楼门口,远远地看着小巷的方向。
几分钟后,她看见许时清从巷子里走出来,校服有点皱,但整个人完好无损。李磊和那几个跟班跟在他身后,表情古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恐惧。
?
许时清没回头,径直朝公交站走去。
何凝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父母的车应该已经在等了。
她不知道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有些秘密,需要被尊重。有些伪装,需要被允许。
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一种秘密吧。
---
晚上九点,李谒的公寓。
“所以你就把他们打了?”李贺瞪大眼睛,手里的游戏手柄差点掉地上。
“没打。”许时清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玩手机,“只是……说服了他们。”
“说服?”李贺提高音量,“用什么说服?用拳头吗?”
李谒从厨房端出三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小清,到底怎么回事?”
许时清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何凝递纸条的部分,只说李磊想找他麻烦,他“处理”了一下。
“你怎么处理的?”李贺追问。
许时清沉默了几秒:“我告诉他,我知道他爸的病情。也知道他爸每次治疗要花多少钱,而他上周刚买了一双两千块的球鞋。”
李贺愣住了。
“我还告诉他,”许时清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他爸知道这些事。”
房间里一片寂静。
李谒缓缓坐下,看着许时清:“小清,你这样……”
“我知道。”许时清打断他,“很卑鄙。但我没别的办法。”
他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个客观事实。但李谒看见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来。”李谒说。
许时清没动。
李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许时清不得不抬起头,对上表哥温柔而忧虑的眼神。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李谒说,声音很轻,“我们可以帮你。李贺可以帮你,我也可以。你不必……不必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许时清移开视线。他盯着茶几上那杯牛奶,看着热气慢慢升腾,消散。
“习惯了。”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李谒和李贺都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的习惯。
李贺忽然站起来,抓起外套:“我出去买点东西。”
“这么晚了——”
“很快就回来!”李贺已经冲出门去。
门关上了。公寓里只剩下许时清和李谒,还有三杯渐渐凉掉的牛奶。
李谒坐回许时清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这种沉默的陪伴,有时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表哥。”许时清忽然开口。
“嗯?”
“你说……”许时清盯着自己的手,“如果一个人伪装得太久,会不会就真的变成那样了?”
李谒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不会。”他说,声音很坚定,“伪装只是外壳,真实的你永远在里面。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勇气,才能把它找回来。”
许时清闭上眼。
他想起何凝递过来的纸条,想起她在食堂说的话。
也许……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理解。
哪怕只有一个。
---
与此同时,何凝坐在自己房间里。
她面前摊开的是那本秘密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她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递了一张纸条。
他回了一个符号:∞。
无穷大。
是什么意思?
是‘谢谢你’?
还是‘我懂’?
或者,只是随手画的?”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看不见星星。
但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在那个伪的眼睛里,在那片冰冷漆黑的眼眸子下,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也许,只是也许。
他们可以不用一直这么累。
何凝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打开台灯,摊开数学试卷。
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一定要做对每一道题。有一道大题,她尝试了一种非常规解法,虽然最后答案错了,但过程很有趣。
她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错误,但有价值。”
这是第一次,她允许自己不完美。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明天,互助小组的第一次补习。
她忽然有点期待。
见到你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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