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寂静，大多数人还趴在桌上，享受这短暂的休憩。

许优悠被窗外突然响起的蝉鸣吵醒，皱着眉揉了揉眼睛。意识回笼，她懒洋洋地侧过头，同桌李锦初还在睡，脸颊压着胳膊，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

她正想悄悄把李锦初摇醒聊聊天，目光随意扫向前门，整个人却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教室前门外，走廊明亮的逆光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形挺拔，简单的白色校服短袖穿得一丝不苟，侧脸轮廓分明，脖颈左侧那颗小痣清晰可见。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周身散发着惯有的、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是甘荣述。

右边那个则随意得多，皮肤很白，三七分的头发带着点不羁的弧度，背靠着栏杆，正朝教室里张望，脸上挂着点玩味的笑容。是罗阳。

许优悠差点惊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甘荣述？！他怎么会出现在她们班门口？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罗阳看到了她惊讶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抬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出来。

许优悠的心跳得像擂鼓，带着巨大的好奇和一种“发现秘密”的激动，她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教室。午后的走廊空荡安静，阳光直射进来，有些燥热。

“你、你们找谁？”许优悠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眼睛不住地在甘荣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打转。

罗阳没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甘荣述。

甘荣述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许优悠脸上，停顿了大约一秒，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李锦初。”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许优悠还是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是找锦初！她感觉自己快要压抑不住八卦之魂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在在在！她、她在睡觉！我去叫她！”说完，不等对方反应，立刻转身，像兔子一样飞快地溜回了教室。

教室里依旧安静。许优悠强压着激动，冲到座位旁，用力摇晃李锦初的肩膀，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锦初！醒醒！快醒醒！”

“嗯……优悠别闹……”李锦初不满地嘟囔，眼睛都没睁开，“我好困……”

“困什么困！甘荣述！甘荣述来找你了！”许优悠凑到她耳边，用气音吼着，手下一点没留情。

李锦初被晃得头晕，听到这个名字，睡意消散了大半，但第一反应是好友又在捉弄她。她勉强睁开一只眼，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怨：“许优悠……你又骗我。上次说班主任找，结果是发错作业本；上上次说外面有彩虹，结果毛都没有……你的话我现在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许优悠急得直指门口，“他本人！就在外面！还有罗阳！不信你自己去看！”

李锦初被她焦急的样子弄得将信将疑，但实在觉得这事离谱。甘荣述主动来找她？怎么可能。她撇撇嘴，带着“拆穿你”的表情，懒洋洋地站起身：“行啊，我倒是要看看，这个‘甘荣述’是不是真的在门口。要是没有，你这周的数学作业自己搞定。”

她睡得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翘着，她也懒得整理，就这么带着一脸“我看你演”的表情，朝门口走去。

许优悠在她身后急得跳脚，拼命比划着头发，李锦初根本没注意看。

“乱就乱呗，反正也是去看个空气……”她小声嘀咕着，拉开了教室门。

门外，炽白的阳光涌进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逆光里，那两个身影清晰地站在那里，不是幻觉。

李锦初瞬间僵住，所有的不以为然和睡意被这真实的画面冲击得粉碎。大脑空白了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手忙脚乱地去捋自己睡乱的头发，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都红了。

身后传来罗阳一声没憋住的低笑。

甘荣述侧头，没什么温度地瞥了罗阳一眼。罗阳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

李锦初深呼吸，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手指笨拙地将头发理顺。做好心理建设，她才重新转过身，面对甘荣述。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软：“你……找我有事吗？”

她的眼睛还残留着睡意，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甘荣述看着她。她脸颊微红，头发虽然整理过，仍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耳边，校服领口睡得有些歪。这副刚睡醒、略显凌乱的样子，和平时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眼神温软的女孩有点不同，更……真实。他心里划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异样，但很快被更熟悉的情绪覆盖——一种被她过于直接、甚至带着点期盼的目光注视时，产生的微妙的烦闷和不适应。

他习惯了待在冰层之下，习惯了一个人的寂静和冷清。她的出现，她的好意，她此刻眼中过于明亮的光，都像不合时宜的阳光，试图穿透冰层，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点想退开。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墙壁，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淡，没什么情绪：“海报，看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表达清楚，才又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这话说出来，干巴巴的。他其实并不太想说“谢谢”，这种感觉很陌生，甚至让他有点别扭。但他记得那张海报上的字，记得那些话落进眼里时，心里那瞬间难以言喻的触动。尽管他觉得她的做法有点多此一举，甚至可能引来更多关注（这让他更烦），但某种莫名的、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规则感”或者说“教养”，让他觉得应该来一趟，把这句话说了。

仅此而已。说完就走。他这么告诉自己。

李锦初听到“谢谢”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细碎的阳光。她完全没察觉到他平淡语气下潜藏的那一丝烦闷和不适应，只为他专门来道谢这件事本身感到由衷的、巨大的开心。

“啊，不用谢不用谢！”她连忙摆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声音里是纯粹的喜悦，“真的没什么的！我……我就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她的开心太明显，太有感染力，像一阵温暖的风扑面而来。甘荣述觉得这风有点太热了，让他更想回到自己的冰冷领地。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语气更淡了一些：“我说完了。”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面，又看了看李锦初，公式化地加了一句：“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没有！”李锦初立刻摇头，笑容灿烂，“一点都不打扰！我……”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过了，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但笑意仍在眼底闪烁，“……我很高兴你来找我。”

这话她说得很轻，带着点真诚的羞赧。

甘荣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抹笑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似乎更清晰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的情绪牵扯、被迫做出反应的状态。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冰冷和距离。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也像是终止话题的信号。然后，他不再多言，对李锦初略一点头，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影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急于离开的意味。

罗阳冲李锦初耸耸肩，露出一个“他就这样”的表情，也转身跟了上去。

李锦初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高瘦背影，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心里被那句“谢谢”填得满满的，甜丝丝的。她自动忽略了他最后略显冷淡的反应，只觉得这是他性格使然，能亲自来道谢，已经足够让她开心一整天了。

许优悠这时才凑过来，一脸兴奋：“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来感谢海报的？怎么样怎么样？”

李锦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嗯。”

“哇！我就知道！”许优悠激动地挽住她的胳膊，“有进步！绝对有进步！”

李锦初抿着嘴笑，心里想着，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对吧？至少，他会为了一张海报，亲自来道谢。

而楼梯上，罗阳追上甘荣述，勾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样？任务完成？”

甘荣述拨开他的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嗯。”

“人家小学妹看起来可高兴了。”罗阳调侃道。

甘荣述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声音淡淡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是她的事。”

他不需要别人的高兴，也不需要阳光。他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安静的、冰冷的训练场或者角落。今天这一趟，只是他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仅此而已。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孤直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