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后四点二十七分,阳光斜穿过二楼书房飘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金色方块。宋宸桉盘腿坐在那片光里,膝盖上摊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翻到哈利初入霍格沃茨的那页。但他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数楼下汽车引擎熄灭的时间。
一、二、三……十七秒。比平时多了五秒。父亲停车从不犹豫。
然后是车门开关声,两道。不对,三道——最后一道很轻,像是需要额外用力才能推开。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细碎声响,停在门廊前。
“宸桉——”母亲的声音带着夏日的倦意和某种刻意放软的调子,“下来一下好吗?弟弟来了。”
弟弟。
这个词像颗没剥开的莲子,硬邦邦地卡在宋宸桉喉咙里。他三天前就知道了——小叔要去南方打工,儿子没人带,要寄养在他们家。母亲用“多个玩伴”的语气告诉他,父亲则简单交代“要有哥哥的样子”。九岁的宋宸桉当时没说话,只是把乐高城堡最中心的主塔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现在那孩子真的来了。
宋宸桉合上书,动作很慢。他走到楼梯口,没立刻下楼,手搭在雕花栏杆上往下看。
客厅里站着个小身影,刚好背对他。确实比他矮,头发剪得很短,脖颈后露出一点被晒得发红的皮肤。衣服是普通的蓝条纹短袖,但下摆有点不自然地歪着,像是扣错了扣子。裤子是深色,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灰的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
母亲蹲在孩子面前,正轻声说着什么。那孩子点了点头,肩膀的弧度很轻,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宋宸桉看清了他的脸。
皮肤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孩子才有的小麦色,眼尾处有颗小痣。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宋宸桉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怯生生的,也不是好奇的。就是看着你,像看窗外的树或者墙上的钟,平静得有点过分。
“这是予桉。”父亲开口,手搭在那孩子肩上,“比你小两岁,以后就住这儿了。”
母亲笑着补充:“宸桉,你是哥哥哦。”
宋宸桉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停在最后三级台阶上,没再往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是他最近从电视里学来的姿势,觉得看起来很酷。
“叫哥哥呀。”母亲轻轻推了推宋予桉的后背。
宋予桉抬起眼。他的目光在宋宸桉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移,扫过他脚上崭新的限量版球鞋,又回到脸上。
“哥哥。”声音有点哑,像是路上没怎么喝水。
甜甜的童音,但不是怯懦的细语,就是两个字,平平地递过来。
宋宸桉盯着楼下的这个弟弟看了几秒。他站在楼梯上,位置高些,能看见宋予桉的头顶,他的头发有点硬,几根不听话地翘着。这小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想起上周在学校科技节看到的机器人,也是这样一板一眼地说话、转头。
于是那句话就冒了出来,没经过太多思考,带着九岁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
“他是机器人吗?有点呆。”
话音落下,客厅的空气凝了一下。
母亲的表情僵在脸上,父亲皱起眉,低声呵斥:“宸桉,胡说什么。”
但宋予桉没什么反应。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然后用那种平稳的语调回答:
“我不是机器人。我是宋予桉。”
顿了顿,又补充:“机器人不会饿。我饿了。”
他说这话时,肚子恰好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宋宸桉愣住了。
母亲“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还带着刚才那点未散的尴尬。她蹲下身,摸摸宋予桉的头:“对,我们予桉是活生生的小朋友,当然会饿。”她抬头嗔怪地看了宋宸桉一眼,“哥哥乱说话,待会儿罚他给你拿点心。”
宋宸桉站在楼梯上,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看着宋予桉——那孩子说完那句“我饿了”之后,就又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客厅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葡萄上。他的目光很专注,不是渴望,更像是在观察葡萄的颜色、大小,或者盘子上细微的纹路。
不是机器人。
宋宸桉在心里默默重复。至少机器人不会肚子叫,也不会盯着葡萄看。
但他确实……不太一样。
晚饭后,母亲真的让宋宸桉带宋予桉去拿点心。厨房里,宋宸桉打开冰箱,故意用不太情愿的语气问:“你想吃什么?”
宋予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视线扫过冰箱里五颜六色的包装盒和水果,最后停在第二层的小盒装酸奶上。
“那个。”他指指。
“草莓的还是原味的?”
宋予桉没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前倾身,仔细看着两个不同颜色的盒子,眉头轻轻蹙起,像在做一道重要的选择题。
“原味。”最后他说,“草莓的……颜色太红。”
这是什么理由?宋宸桉心里嘀咕,但还是拿出原味酸奶,又顺手给自己拿了瓶冰可乐。
两人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宋宸桉盘腿坐在一端,宋予桉则端正地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他打开酸奶,用附赠的小勺子挖着吃,每一口的分量都差不多,速度均匀。
宋宸桉咬着吸管,偷偷观察他。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色彩鲜艳的画面变换着。宋予桉会看屏幕,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主角遇险时他不紧张,搞笑桥段时他也不笑。只是看着,像在看天气预报。
“不好看吗?”宋宸桉忍不住问。
宋予桉转过头:“什么?”
“动画片。你不觉得好笑?”
宋予桉又看向屏幕,此刻正播到夸张的摔倒场面。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他摔倒了。”
“然后呢?”
“然后应该会疼。”
“这是搞笑啊。”宋宸桉觉得有点无力,“故意摔得很夸张,让大家笑。”
宋予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哦。”
他又吃了口酸奶,然后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问宋宸桉:“那你为什么没笑?”
宋宸桉被问住了。他其实也觉得这段不怎么好笑,但这是另一回事。
“我……看过了。”他胡乱找了个借口。
宋予桉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过了几秒,宋宸桉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了几下,他回头和宋予桉对上视线,就见宋予桉松开了他的衣角指了指酸奶又指了指他。
“干什么?”
“我看电视上说要分享,哥哥,我给你分享。”
宋宸桉愣住了。
“分享什么?”他下意识问,“你都吃完了。”
宋予桉低头看了看空酸奶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差点被沙发旁的玩具筐绊到。他稳了稳身子,小跑着进了厨房。
宋宸桉坐在原地,莫名其妙。
片刻后,宋予桉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是晚饭时母亲给他们分水果用的小叉子,银色的,柄上有个小小的樱桃浮雕。他把叉子仔细地在衣角擦了擦(虽然那叉子本来就干净),然后递给宋宸桉。
“给你。”他说。
宋宸桉没接:“……给我叉子干嘛?”
“分享。”宋予桉很坚持,手还举着,“电视里,小朋友分享东西。”
“可你没什么东西可以分给我啊。”宋宸桉觉得这对话简直莫名其妙,但又莫名好笑。
宋予桉举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看叉子,又看了看宋宸桉,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困惑的情绪——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抿。他好像真的在努力理解“分享”这个行为需要怎样的实物载体。
然后,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到茶几另一头。那里放着果盘,里面还有几颗葡萄。他挑了一颗最大最紫的,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叉起来,然后走回宋宸桉面前,再次举起手。
“葡萄。”他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终于解决了某个难题,“我分给你。”
宋宸桉看着那只举得笔直的小手,还有叉尖上那颗饱满得几乎要破皮的葡萄。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宋予桉脸上。这孩子太认真了,认真得有点……傻气。
于是那句话没怎么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宋予桉,你有点呆呆的。”
话音落下,宋宸桉就有点后悔了。他看见弟弟举着叉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那颗葡萄也跟着晃了晃。但宋予桉没有立刻放下手,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露出委屈或生气的表情。
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很认真地反问:“‘呆呆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是真切的好奇,像在请教一个陌生的词汇。
宋宸桉被问住了。他抓了抓头发,试图解释:“就是……反应慢,不太聪明,有点傻气。”
宋予桉消化着这个解释。他垂下眼睛,看着叉子尖上的葡萄,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钟,他抬起眼,看向宋宸桉:
“那你还吃吗?”
宋宸桉愣住:“啊?”
“葡萄。”宋予桉又把叉子往前递了递,距离近到几乎要碰到宋宸桉的嘴唇,“你要不要?”
他的眼神清澈直接,没有因为被说“呆呆的”而退缩或难过,只是固执地维持着“分享”这个动作的完整性——葡萄已经叉好了,就应该被接受。
宋宸桉看着近在咫尺的葡萄,又看看弟弟那双过于坦率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刚才那点随口的评判此刻显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吃。”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微微前倾,就着宋予桉的手,轻轻咬下了那颗葡萄。
果皮在齿间破裂,清甜的汁水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夏日葡萄特有的微酸。宋宸桉咀嚼着,目光没有离开弟弟的脸。
宋予桉看着哥哥吃下葡萄,放下了举酸的胳膊,认真的问:
“甜吗?”
宋宸桉点头:“甜。”
宋予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叉子,又抬头看看宋宸桉。他的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把叉子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又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宋宸桉坐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葡萄的甜味。
动画片进入了片尾曲,欢快的旋律填满了客厅。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牛奶。
“兄弟俩还在看电视呀?”她笑着说,把牛奶放在他们面前,“喝了牛奶该睡觉了。”
宋予桉低头看着杯子,白色的奶液在杯沿轻轻晃动。他伸出手,用两只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嘴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奶渍。
宋宸桉拿起自己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突然开口:
“明天上午九点。我房间。”
宋予桉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汽车模型。”宋宸桉补充,语气故作随意“哥哥带你看,比电视机里还帅。”
说完这句话,宋宸桉立刻觉得耳朵有点发烫。他移开视线,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好像那些字突然变得特别有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身旁传来很轻的声音:“真的吗?”
宋宸桉转过头。宋予桉正看着他,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一些,里面映着顶灯细碎的光点。他的双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微微蜷缩着,像在期待什么。
“当然真的。”宋宸桉抬起下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属于哥哥的“炫耀”,“我有十七辆,都是限量版。红色的那辆法拉利,”他比划了一下,“车门能打开,方向盘还能转。”
宋予桉认真地听着,等宋宸桉说完,他小声问:“能摸吗?”
这个问题让宋宸桉愣了一下。他那些模型平时连同学都不让碰,摆在玻璃柜里,每周自己戴着手套擦拭一次。可是此刻,看着弟弟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那句“不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以。”他终于说,声音比预想的小,“但是要轻点。”
宋予桉点了点头,动作很郑重,像是接受了一项重要的任务。然后,他嘴角又向上弯了弯——还是那个很淡的笑容,但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一些,让右脸颊现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酒窝。
“谢谢哥哥。”他说。
哥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平平的调子,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听起来顺耳多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最后这句。她擦着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哟,我们宸桉真懂事,第一天见面知道带弟弟玩了。”
宋宸桉立刻板起脸:“我才没有特意带他玩,就是……顺便。”
“好好好,顺便。”母亲忍着笑,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该睡觉啦。予桉,跟哥哥说晚安。”
宋予桉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宋宸桉,很认真地说:“晚安,哥哥。”
“嗯。”宋宸桉也站起来,随手抓了抓被揉乱的头发,“……晚安。”
两人前一后上楼。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宋宸桉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很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二楼走廊,宋予桉在客房门口停下。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而是转过身,又叫了一声:“哥哥。”
宋宸桉已经走到自己房门口,闻言回头:“干嘛?”
宋予桉看着他,昏黄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想该说什么,最后只说:“明天九点,我记住了。”
说完,他拧开门把,侧身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宋宸桉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他想起弟弟说“我记住了”时的表情——那么认真,像在宣誓。
真是个呆子。
他在心里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
进了房间,宋宸桉没有立刻开大灯。他走到书桌前,按亮了那盏蘑菇形状的小台灯。暖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作业本,也照亮了靠墙那个玻璃柜。
柜子里,十七辆汽车模型整齐排列。最中间那辆红色法拉利,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金属光泽。
宋宸桉拉开柜门,小心地取出那辆法拉利。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用手摸了摸光滑的车顶,又轻轻转了转方向盘。车轮发出极细微的、令人愉悦的摩擦声。
明天要给那个呆子看哪几辆呢?他想着。法拉利肯定要,那辆蓝色的保时捷也不错,还有银色的迈凯伦……
他把模型放回原处,关好柜门。走到床边时,他瞥见床头柜上那张去年生日拍的全家福——父母站在他身后,他抱着最新款的遥控车,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
宋宸桉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那些星星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荧光,像遥远的、小小的灯。
他想起宋予桉说“能摸吗”时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他脸颊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酒窝,想起他沾着奶渍的嘴唇。
也许有个弟弟……也没那么糟。
至少明天上午九点,有人会准时敲他的门,来看他引以为傲的收藏。有人会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解每一辆车的型号和故事,不会像班上那些男生一样吵着要拿来玩。
宋宸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远处传来隐约的夜鸟啼鸣,又很快消失在夏夜的风里。
在入睡前的混沌边缘,九岁的宋宸桉模糊地想——
也许当哥哥的感觉,比想象中要好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而一墙之隔的客房里,宋予桉平躺在崭新柔软的被褥里,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触。
九点。汽车模型。哥哥说要带我看。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缓慢地旋转、组合,像拼图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他记得哥哥说“比电视机里还帅”时,眼睛里亮亮的光。
他眨眨眼,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九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要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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