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老陈那句“拿上来”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路夜的心上。
他能感觉到全班几十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和段屿身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穿透。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淡蓝色纸条,此刻重逾千斤,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疯狂预警。不能交上去。绝对不行。那上面写的东西……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仅是尴尬,是彻底的社会性死亡,是未来高中生涯无法摆脱的笑柄和谈资。
他下意识地想将纸条攥紧,藏起来,或者干脆撕碎吞掉。指尖用力到泛白,纸张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就在他几乎要付诸行动时,旁边的段屿动了。
段屿的动作比他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他没有试图去抢路夜手里的纸条,也没有立刻向老师解释什么。相反,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老师!”段屿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混合着惊慌和委屈的语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怒火中烧的老陈,“是我!是我不好!我不该打扰路夜同学学习!”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背对着讲台,面朝路夜,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老陈的大部分视线,也挡住了路夜拿着纸条的手。同时,他飞快地朝路夜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快速的、带着安抚和“交给我”意味的示意。
路夜愣住了,攥着纸条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段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探向路夜垂在桌下的手。他的动作快而隐蔽,借着身体的遮挡,指尖准确无误地碰到了那张纸条的边缘,试图将它抽走。
但老陈的经验何其丰富,眼神何其毒辣。段屿那点小动作,或许能瞒过其他同学,却逃不过他一直紧盯的视线。
“段屿!你想干什么?!”老陈一声厉喝,几步就从讲台上冲了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带着雷霆之怒,“还想销毁证据?!反了你了!路夜,把东西给我!”
最后一句是对路夜说的,语气是绝对的命令,不容任何置疑和拖延。
路夜的心脏骤然紧缩。他知道,完了。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段屿的“救援”失败了,而老陈已经认定了他们在传递不该传的东西,并且性质“恶劣”。
他抬起头,迎上老陈逼近的、怒意勃发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段屿瞬间垮下去、写满“完蛋了”的表情(这次看起来不像装的)。全班同学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和……兴奋。
避无可避。
路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松开手,任由那张被攥得有些皱的淡蓝色纸条躺在掌心,然后,抬起手,递向已经走到他们桌前的老陈。
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老陈一把抓过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狠狠瞪了垂头站着的段屿一眼,然后才低头看向那张“罪证”。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试图从老陈的表情变化中读出纸条上的内容。路夜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老陈的目光扫过纸条。他的眉头先是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凝滞,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更深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威严受损的恼羞成怒。
显然,纸条上的内容,超出了他对“学生上课传小纸条”的常规认知范围。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先剐了段屿一眼,然后定格在路夜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路夜,”老陈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念出来。”
“念给大家听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轰——!
路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念出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段屿我喜欢你」这几个字?还有他下面那个巨大的问号?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血液似乎一瞬间全部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热,耳朵烫得恐怕已经红透。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维持着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镇定,只是嘴唇抿得死紧,几乎看不到血色。
“老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只是一个误……”
“念!”老陈根本不听,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将纸条拍在路夜的课桌上,手指用力点着那行字,“现在就念!让大家都听听!”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路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刺眼的纸条上。那五个字和一个问号,此刻像恶魔的符咒,张牙舞爪地嘲笑着他。他能感觉到旁边段屿投来的视线,那视线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他此刻无暇分辨。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路夜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局面更难堪。他必须面对。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捏起那张纸条。指尖冰凉,触碰到微温的纸张,激起一阵战栗。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那行字上,强迫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的空气,用一种近乎机械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到极致的语调,清晰地念出了纸条上的内容:
“段屿,我喜欢你。”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嘈杂、所有细语、所有呼吸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全班同学,包括讲台附近的其他老师,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随后迅速涌上来的、几乎要压不住的、荒诞的爆笑冲动。
路夜站在那片死寂的中心,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飘出了体外,正从某个高处,冷漠地俯视着下面这具名叫“路夜”的躯壳,和他正在经历的这场荒谬绝伦的闹剧。脸颊滚烫,耳膜轰鸣,但奇怪的是,内心却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念完了。社会性死亡,达成。
然而,这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不到三秒钟。
“噗——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发出一声喷笑,如同点燃了引信。下一秒,整个教室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油锅,轰然炸开!
“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
“路夜??对段屿??告白??”
“卧槽!这么劲爆的吗?!上课传情书??”
“哈哈哈‘段屿我喜欢你’!路夜念出来那个语气我要笑死了!跟念课文似的!”
“所以段屿刚才想抢回去是害羞了吗?!”
“这什么神展开啊!新同学第一天就被班草告白了??”
“班草?路夜那是冰山好吧!冰山融化主动告白?世界奇观啊!”
“等等,路夜下面还写了个问号是啥意思?疑问式告白??”
哄笑声、惊呼声、拍桌子声、兴奋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教室。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吃到大瓜的兴奋和不可思议,目光在路夜和段屿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探究和调侃。
路夜站在原地,承受着这滔天的声浪和目光的洗礼。他脸上的冰冷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极致的尴尬和羞愤无处遁形。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或者原地消失。
而就在这时,在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闹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是段屿。
段屿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身边,借着教室里混乱的噪音和众人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路夜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笑意、歉意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语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路夜敏感至极的耳廓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说:
“我也喜欢你哦,同桌。^_^”
然后,在路夜因为这句话而彻底僵住、大脑彻底停摆的瞬间,段屿已经迅速退开,转过身,面向还在哄笑和议论的同学们,脸上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尴尬、无奈和一点点“被公开处刑”的羞赧(至少看起来是)的表情,双手抬起向下压了压:
“哎哎,好了好了,别笑了别笑了……误会,都是误会……”
但他的“控场”显然毫无作用,反而引来更响亮的起哄声。
“误会什么呀段屿!人家路夜都当众告白了!”
“就是!答应他!答应他!”
“在一起!在一起!”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老陈站在讲台边,脸色已经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用力拍着讲台,声音嘶哑地吼着:“安静!都给我安静!反了你们了!”
但此刻,老师的威严在青春期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路夜站在这一片失控的混乱中心,耳朵里嗡嗡作响,段屿那句贴着耳朵说的“我也喜欢你哦”像魔音灌耳,反复回响,与周围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碾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试图“解释”却越描越黑的段屿。
段屿也恰好在这时回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
在周遭震天的喧哗和起哄声中,在老师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中,在无数道兴奋的目光注视下。
路夜看到,段屿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苍白而僵硬的脸。但那眼底深处,除了那一丝表演出来的无奈和尴尬外,还有一抹路夜看不懂的、极其明亮的、甚至带着点……计谋得逞般的、狡黠的光芒?
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在大人发现之前,偷偷藏起了最甜的糖果。
路夜的心脏,在经历过山车般的剧烈震荡后,忽然诡异地平静了一瞬。
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穿透了所有的尴尬、羞愤和混乱,直达心底。
他被设计了。
被这个看似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新同桌,用一张纸条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公开处刑,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和理解的方式,拖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的漩涡中心。
而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用那双无辜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看,这下我们真的绑在一起了,同桌。
路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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