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消耗了过剩的精力，也让教室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疲惫。自习课的铃声打响时，大部分人还趴在桌上，像被晒蔫了的植物。

路夜是例外。他体育课请了假——惯例，因为要去医院帮妈妈取一份新的检查报告。所以他依旧保持着上午的整洁和清醒，此刻正专注地解着一道物理竞赛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是他世界里最常有的背景音。

段屿坐在旁边，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燥热气息和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鲜活的生命力。他大概是真累了，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路夜的方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汗湿的鬓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

路夜解题的间隙，目光无意中扫过。少年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张扬和活力，显得安静甚至有些稚气，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运动过而显得格外红润。路夜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电路图上。

心底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异样。这个“入侵者”，安静下来的时候，似乎……没那么具有侵略性。

就在他即将重新沉浸入物理世界时，旁边有了动静。

段屿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张折叠成小方块、边缘有点毛躁的淡蓝色作业纸，被两根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路夜正在书写的草稿纸旁边。

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

路夜笔尖一顿。

又来了。

他盯着那张蓝色的纸块，像盯着一只试图靠近的、不明属性的小动物。上午的便利贴事件还记忆犹新，这次又是什么？新的食堂攻略？篮球比赛预告？还是又一个画着丑萌小人的问题？

他不想理。这种持续的、琐碎的打扰正在一点点蚕食他习惯的宁静和效率。他需要明确边界。

路夜没有去碰那张纸，甚至没有偏头去看段屿。他只是将身体往窗户那边又挪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然后用笔继续演算，动作流畅，仿佛那张纸根本不存在。

这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拒绝。

纸块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像一只被晾在原地的小狗。然后，那两根手指又出现了，这次带着点固执，将纸块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路夜的笔尖。

路夜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停下笔，终于转脸看向段屿。

段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着。他侧趴在手臂上，眼睛睁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路夜。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神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见路夜看过来，段屿用口型无声地说：“打开看看。”

眼神里带着催促，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路夜与他对视了两秒。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昏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周围是同学们压低声音的交谈、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他就是从段屿的眼神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张纸条，似乎和之前的便利贴不一样。

理智告诉他应该无视，应该把纸条推开，或者直接揉掉，用最明确的态度切断这种无意义的往来。但也许是段屿眼中那抹罕见的认真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也许是午饭后那盘糖醋排骨让他此刻的拒绝没那么坚硬，又或许，只是纯粹的好奇心在作祟——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行动直球得像单细胞生物一样的同桌，究竟会写什么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传递？

鬼使神差地，路夜放下了笔。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张淡蓝色的纸块。纸张微凉，带着点粗糙的质感。他能感觉到段屿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甚至能听到对方似乎屏住了一瞬间的呼吸。

路夜垂下眼，用指甲挑开折叠的边角，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他惯有的冷静。纸块被展开，露出里面黑色水笔写下的字迹。

字迹是段屿的，一如既往的飞扬不羁，甚至因为写得急而有些潦草。但内容却简单到只有五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那五个字像五颗小小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路夜的眼球，然后在他的大脑皮层轰然炸开。

「段屿我喜欢你」

路夜盯着那行字，时间仿佛停滞了。

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是：传错了

肯定是恶作剧。段屿那种性格，跟谁都能开玩笑，或许这只是他新想出来的、捉弄他这个“冰山同桌”的方式。毕竟上午的便利贴已经验证了，这人热衷于用各种奇怪的方式打破他的平静。

第二个念头是：？他水仙？

或许这张纸条本来是要传给别人的——后座那个经常和段屿讨论动漫的女生？还是隔壁班那个总来看他打球的啦啦队长？总之，不可能是给他的。段屿喜欢他？这太荒谬了。他们认识还不到八小时，交流仅限于几次单方面的“骚扰”和一盘排骨。喜欢？从何谈起？

路夜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高速运转起来，试图用逻辑和理性分析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状况。他甚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纸条的背面和周围，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提示，或者这是不是某种整蛊游戏的一部分。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五个字，嚣张地、直白地躺在淡蓝色的纸张中央，下面还有大片空白。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段屿，想从对方脸上找到恶作剧得逞的戏谑，或者传递错误的尴尬。

然而没有。

段屿依旧维持着侧趴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戏谑，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还有一丝……路夜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一肘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教室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退得很远，化作模糊的背景噪音。路夜只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是什么意思？

他应该怎么做？

把纸条扔回去，附赠一个冰冷的眼神？还是直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用行动表明这无聊把戏的终结？

路夜的理智倾向于后者。这最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最省事，也最能划清界限。

但当他接触到段屿的目光时，一种奇怪的情绪攫住了他。那目光太专注，太认真，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的意味，让他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无聊”，莫名地卡住了。

也许……这不是恶作剧？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逻辑不通。

僵持了几秒，或许是十几秒，时间感在此刻变得模糊。路夜决定采取一种折中的、相对冷静的处理方式。

他重新拿起笔，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和动作都恢复到绝对的平静无波。然后，他在那张淡蓝色纸条上，那行「段屿我喜欢你」的正下方，空了一行，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

笔画端正，力透纸背，充分表达了他的困惑、质疑，以及“你最好解释清楚”的潜在含义。

写完，他再次看向段屿，用眼神示意：解释。

段屿的目光从路夜脸上，移到他刚刚写下的那个问号上。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快得让路夜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在路夜的注视下，段屿伸出手，不是去拿纸条，而是……握住了路夜还捏着纸条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滚烫，带着运动后未褪尽的温度，牢牢地圈住了路夜微凉的手腕皮肤。

路夜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段屿握得很稳，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路夜。”段屿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不再是平时那种爽朗带笑的语调，而是沉沉的，带着一种路夜从未听过的、近乎沙哑的质感。

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同桌”。

路夜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段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不是传错。不是玩笑。”

他的拇指，在路夜手腕内侧突起的腕骨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细微，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是给你看的。”

说完，他松开了手，身体也退了回去，重新靠回自己的椅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强势意味的接触从未发生。只是他的耳根，在透过窗户的夕阳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不太明显的薄红。

路夜的手腕还残留着被握过的、滚烫的触感。他捏着那张写着惊天动地五个字和一个巨大问号的纸条，僵在原地。

大脑彻底宕机。

不是传错。不是玩笑。

是给你看的。

给他看的。段屿。喜欢他。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旋转，却无法拼凑成一个他能理解的意义。逻辑链条彻底断裂，理性分析全面失效。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在这一刻，被这张轻飘飘的淡蓝色纸条和那几句低语，轰击得摇摇欲坠。

他该怎么办？把纸条撕了？站起来离开？还是……

还没等他从这片混沌中理出头绪，一个威严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安静的教室前方炸响：

“路夜！段屿！你们两个，头凑在一起传什么呢？！”

班主任老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讲台边，厚厚的眼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个角落。

全班同学的注意力，“唰”地一下，全部集中过来。

死一般的寂静。

路夜的心脏，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罪证”。

而段屿，在他旁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路夜看到他转过头，对着老陈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试图解释的、带着点无辜的表情。

“老师，我们没……”

“拿上来！”老陈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手指用力敲了敲讲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你们传的东西，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