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屿的存在感，强得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热烘烘，不容忽视。

仅仅一个上午，路夜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语文课，老师讲到《赤壁赋》里“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正沉浸在“物我两忘”的意境阐释中。段屿忽然凑过来，胳膊肘“不经意”地越过了路夜在心底默画的那条“三八线”，戳了戳他的手臂。

路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没动。

“同桌，”段屿用气声说，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但眼睛亮得很，“‘逝者如斯’前面那句是啥来着？我没带书。”

路夜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课本上，标注重点的荧光笔划过“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一行。他没看段屿，也没回答，只是把摊开的课本往两人中间挪了大概一厘米。

意思很明显：自己看。

段屿却好像没接收到这冷淡的信号，反而就着那挪过来的一厘米，把脑袋也探过来些。他身上有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清清爽爽，却带着侵略性，不由分说地侵入路夜的呼吸范围。

“哦，‘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段屿念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路夜的书页，“谢啦。”

他道了谢，却没立刻退回自己的领地，反而就着这个半倾身的姿势，目光在路夜的课本上逡巡了一圈。“你笔记做得真整齐，”他评价道，语气还挺真诚，“跟打印的似的。”

路夜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写着“闭嘴，退开”四个大字。

段屿接收到了，非但没退，还冲他眨了下眼，这才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没过两分钟，路夜就听到旁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这家伙，居然真的又睡着了。

路夜：“……”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却发现自己刚才流畅的思路，被那短暂的打扰和那缕残留的、陌生的气息，搅乱了一点点。很细微的一点点，但确实存在。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段屿像是装了弹簧，几乎在铃声落定的瞬间就清醒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啊——终于下课了！”他活力十足地感慨，仿佛刚才课上小憩的人不是他。他转过身，长臂一伸，就揽住了后座一个男生的脖子，“嘿，哥们儿，小卖部去不去？饿死了。”

那男生显然很吃这一套，笑嘻嘻地应了。段屿又转向另一边，问另外几个正在讨论篮球的男生：“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球？算我一个啊。”

他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磁石，迅速吸附起周围的“铁屑”。笑声、谈话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他说话时总带着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回应。不过一个课间，他已经和前后左右、甚至隔了过道的同学都搭上了话，并且成功约好了下午的篮球局。

路夜坐在这一小片热闹的边缘，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默片。他拿出下节课的习题集，开始预习。周围的喧嚣是背景噪音，他习惯性地屏蔽。

然而，段屿的声音总是能穿透那层屏障。

“真的？你也看那个动漫？最新一集我还没追……”

“哎，那家店的煎饼果子确实绝了，就是老板脾气有点爆，哈哈！”

“下午打球穿那双新买的吧？我带了，码数应该合适……”

阳光、爽朗、擅长交际、运动神经发达——一个典型的、受欢迎的校园风云人物模板。路夜在心里冷静地给对方贴上标签。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通常活跃在另一个与他平行的世界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对方不来打扰他。

但这个新同桌，似乎没有“井水不犯河水”的自觉。

第二节课是数学。路夜擅长的科目。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综合题，作为随堂挑战。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路夜只看了题目半分钟，就在脑海里构建出了辅助线和空间模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步骤简洁明晰。

旁边传来轻微的“啧”声。路夜笔尖一顿，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段屿又凑了过来，这次没碰他，只是盯着他草稿纸上的步骤，眉头微皱着，小声嘟囔：“这条线……怎么确定它垂直的？这里用三垂线定理？”

路夜依然没吭声，但手下的笔不自觉地，将那个关键的证明步骤写得稍微详细了一些，用了两种不同的方法标注。

段屿盯着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埋头演算起来。

路夜以为这就完了。

没想到几分钟后，段屿又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他自己的解题过程，字迹有点飞扬，但思路清晰。他在某个步骤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这里，用向量法是不是更简单？但我算的结果好像不对，帮我看看？”

纸上还画了个可怜兮兮的简笔小人，双手合十作祈求状。

路夜看着那个丑萌的小人，沉默了两秒。他目光扫过段屿的解题过程，迅速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向量的坐标代错了。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笔，在那个错误的坐标上轻轻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下正确的。

然后把纸推了回去。

段屿拿起纸，盯着看了几秒，猛地一拍脑门：“靠！我就说怎么不对劲！谢了同桌！你真是这个！”他偷偷在桌下竖起大拇指，眼睛笑得弯起来。

路夜没回应，只是感觉耳根似乎有点发热。不是因为对方的夸奖，而是因为这种持续的、打破他惯有节奏的互动。他像是习惯了在真空中运行，突然被拉进了有空气的环境，虽然不至于窒息，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轻微的阻力，让他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姿态。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路夜的听力材料播放到一半，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便利贴，被两根手指推到了他的习题集边缘。

路夜盯着那张浅黄色的便利贴，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开的小型炸弹。他认得，那是段屿的。这家伙课桌上散落着好几张，各种颜色，用来记临时想到的篮球战术或者要买的东西。

推便利贴的手指没有收回，反而又往前拱了拱，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路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他放下笔，拿起那张便利贴，展开。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食堂糖醋排骨限量，跑得快有，跑得慢无。合作否？你占座，我冲锋。」

后面还画了个简笔的、流着口水狂奔的小人。

路夜：“……”

他转头看向段屿。对方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英语老师，仿佛在认真思考“虚拟语气”的深刻内涵，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和偷偷瞟过来的、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路夜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捏在手心。指尖传来纸张微韧的触感。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再看段屿，而是重新戴上了耳机，将听力材料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但直到下课铃响，他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团，都没有扔进桌边的垃圾袋。

午餐时间，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食堂。路夜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等他走到食堂时，每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龙，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转身去小卖部买个面包解决。他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吵闹。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嘈杂的人群，却在某个靠窗的、相对清净的四人桌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段屿正朝他大幅度地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喊：“这——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餐盘。其中一个盘子里，赫然是油光红亮、堆得冒尖的糖醋排骨。

路夜的脚步顿住了。

周围是涌动的人潮和喧哗的声浪，鼻尖萦绕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那个靠窗的位置像暴风眼中一块突兀的宁静之地，而段屿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笃定他会来，提前为他划出了一小片领地。

路夜站在原地，看着那盘糖醋排骨，又看看段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手心里，那个被揉皱的便利贴小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站在原地，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在段屿的笑容开始变得有点不确定，挥手幅度变小的时候，路夜迈开了脚步。他穿行在拥挤的桌椅和人群之间，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向那盘糖醋排骨，也走向那个正在用笑容和食物，笨拙又直接地试图“入侵”他世界的少年。

他坐下，没看段屿，也没说话，只是拿起了筷子。

段屿的笑容瞬间重新放大，亮得晃眼。他把另一盘青菜和米饭往路夜那边推了推，自己夹起一块巨大的排骨，咬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

“怎么样，同桌，我速度快吧？合作愉快啊！”

路夜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口，外酥里嫩，确实是食堂一绝。

他慢慢地咀嚼着，依旧没有看段屿，只是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近乎叹息的：

“嗯。”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也照在那盘油润发亮的糖醋排骨上。

段屿的“阳光入侵”，似乎在这一刻，凭借着一盘排骨和一张死皮赖脸的笑，成功地，在路夜坚冰般的防线上，凿开了第一道极其细微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