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页上的裂缝
克罗诺斯的声音消散在17世纪的空气里,留下的是伊森指尖的颤抖和艾德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
“别听他的,”艾德琳低语,煤灰下的脸绷紧了,“写下‘看见裂缝’,就等于承认并锚定了它在你现实中的位置。裂缝会顺着你的文字爬进你的感知,再也赶不走。”
伊森的手指悬在笔记本粗糙的纸面上。怀表在胸口持续散发温热,像一颗不安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那个句子——“我看见了裂缝”——已经在他的意识里成形,只需要笔尖一触,就会跃入现实,消耗掉第一批珍贵的“时之墨”。
但他更强烈的感觉是四周空间的异样。艾德琳说得对,这座桥不止是1645年的伦敦桥。
他闭上眼睛,凭借研究时间哲学时训练出的异常感知力,屏除视觉干扰。联觉开始作用:数字和几何形状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上浮现。桥梁的结构不再是石木,而是一层叠一层的透明坐标网格。最底层是模糊的罗马数字和简易的线性方程(罗马木桥,公元50年左右),其上覆盖着更复杂的哥特式几何与宗教象征符号(中世纪石桥,1209年),再往上是他所处的这一层——17世纪的实用主义建筑参数,混杂着瘟疫死亡率的统计阴影。而在这所有之上,像一层浮油般覆盖的,是2023年滑铁卢桥的钢筋应力数据、交通流量模型和他自己的手机信号微弱的脉冲。
它们没有完美重叠。坐标错位。于是,在网格的错位处,产生了撕裂的、不连续的空白。
“裂缝……”伊森睁开眼,没有书写,而是指着脚下两块石板的接缝。在那里,细密的数字溢流仍未停止,隐约能辨出几个断词:“……流量超载……结构疲劳……建议检修……”
那是来自未来桥梁维修报告的文字。
“对,”艾德琳蹲下身,用手指(她的指尖有细微的灼痕)轻轻拂过那些溢出的字,“时间叠印得太厉害,纸页撑破了。文字是现实的胶水,也是现实的重量。当太多不同时代的‘事实’挤在同一坐标,胶水会失效,纸会破。这些溢出来的,是还没找到地方‘粘贴’的现实碎片。”
她抬头看伊森,黑钻石般的眼睛锐利:“你的怀表,那些字数,就是新的、更强的‘胶水’。你可以用它把破洞粘上——但粘成哪个时代的样子,由你决定。你也可以用它写出全新的东西,盖在破洞上,那会加重这页纸的负担,可能让旁边裂开。”
“克罗诺斯想让我粘,还是想让我写?”
“他想让你选择。”艾德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守望者负责抚平折痕,埋葬残渣。收集者……负责找到合适的‘粘合剂’和‘书写者’。你是他找到的材料。但他不关心你最终修补成什么样,他只关心‘修补’这个过程本身能否产生他感兴趣的‘现象’。”
她的话让伊森背脊发凉。自己是一个实验品?那莉亚呢?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莉亚的碎片,”他急切地问,“在这些裂缝里吗?我能‘读’到她吗?不用书写的方式?”
艾德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读,需要技巧,也需要代价。读得太深,你会掉进去。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她的碎片可能不只是被动地飘着。如果她真的像守望者说的,是‘观察者悖论’的产物……那么她可能记得自己被撕裂。有意识的碎片,会寻找回家的路,或者……寻找能把她拼起来的人。”
这个可能性让伊森的心脏猛地一缩。希望,但也是更深的恐怖。
“教我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艾德琳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承受力。然后,她指向桥下浑浊的泰晤士河水。
“水是时间的镜子,也是时间的缓冲层。看水面的倒影,但不要看它‘反射’什么,看它‘夹住’什么。放松眼睛,像看立体画那样。”
伊森走到桥边,俯身看向暗沉的河面。开始,他只是看到17世纪码头、木船、阴云的倒影。他努力放松聚焦,让视线模糊……
渐渐地,倒影开始分层。水面上,现代滑铁卢桥的钢铁轮廓像幽灵般叠加在古桥石拱上。更深处,有罗马军团渡河的短暂闪回。而在所有这些之间,在光影的缝隙里,他开始看到别的东西——
静止的雨滴。 不是这个时代的雨,是他熟悉的、2023年伦敦的雨,悬停在倒影的空中。
一道浅蓝色的裙角。 在水草间一闪而过。
一串发光的数字。 不是怀表上的,更像是……量子计算程序的输出界面,短暂地闪烁又湮灭。
还有声音的碎片,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印在感知上:莉亚的笑声片段、实验室仪器的嘀嗒、克罗诺斯那句“活体书签”、以及一个陌生的、疲惫的女声低语:“参数错误……观测导致坍缩……必须记录……”
最后那个声音,让伊森如遭雷击。那是莉亚的声音,但更年长,更疲惫,充满了某种绝望的确定。
他想看得更清,下意识地向前探身。
“小心!”艾德琳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但已经晚了。伊森过度延伸的“阅读”似乎钩住了水中的某个碎片——那片静止的雨滴的意象。它顺着他的视线,猛地从倒影中“弹出”,扑向他的脸。
不是真实的水。而是一段感官包。
瞬间,伊森被抛入另一个时刻:
他站在滑铁卢桥上,是现代的那个。雨是静止的。不是慢动作,是绝对的静止,每一颗雨滴都凝固在空中,形成亿万悬浮的晶莹透镜。整个世界除了他,一切都停了。车辆、行人、飞鸟、甚至泰晤士河的波浪,都定格在一帧。
然后他看见了她。
莉亚站在桥的另一端,穿着那件浅蓝色毛衣,全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像是自己照亮了自己。她也在看他,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歉意。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来。
她举起手,掌心向上。上面悬浮着一个复杂的、由光线构成的模型——伊森认出那是某种极端简化后的时间拓扑结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撕裂状的缺损。
她指向那个缺损,然后指向伊森,再指向自己的心口。
最后,她用口型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不是“救救我”。
而是……
感官包到此戛然而止。
伊森猛地向后踉跄,差点摔倒,被艾德琳用力架住。他浑身湿透,仿佛真的被那场静止的雨淋过,冷得牙齿打颤。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怀表,表盖已经翻开。
表盘上,字数统计发生了变化:
【字数统计:47/1,000,000】
他消耗了字数?他没有写啊!
“阅读深层的碎片,尤其是带有强烈意图或信息的碎片,本身就会轻微地‘定义’它,让它从可能性向现实滑落一点。”艾德琳的声音带着理解,“你刚刚‘确认’了那段静止的雨景。它现在更‘真实’了。代价是47个字。不算多,但这是一个开始。你看到什么?”
伊森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现在是17世纪正常的雨)顺着发梢滴落。他回忆莉亚的口型,那三个字……
“她说了‘对不起’。”伊森的声音干涩,“为什么道歉?是因为她失踪?还是因为……别的?”
艾德琳的表情凝重起来。“道歉有很多种。为已经做的事。为将要做的事。或者,”她顿了顿,“为不得不让你去做的事。”
怀表内侧,在规则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墨迹新鲜:
“记忆回声#1 已收录。来源:莉亚·陈(时间夹层状态)。关键词:静止雨景、结构缺损、歉意。关联可能性:+7%。字数获取效率微幅提升。”
还有获取效率?伊森迷茫。
“她在给你线索,”艾德琳解读道,“也在给你‘燃料’。记忆回声被怀表收录,能让你更高效地将字数转化为与她相关的现实操作。她在……帮助你,即便在她被困的状态下。”
这意味着莉亚的意识比他想象的更活跃,更有目的性。但也意味着,她的处境可能更复杂、更主动。
克罗诺斯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伊森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冰冷感。收集者在观察他的第一次“阅读”成果。
“接下来怎么办?”伊森问,将怀表紧紧握住。47个字,像一个微小的筹码,也是一个沉重的开端。
艾德琳望向桥南岸,那里烟雾缭绕,城市在瘟疫的阴影中喘息。“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学习、计划。一个时间叠印相对稳定、裂缝较少的地方。我在河对岸有家书店。那里……比较安静。时代的声音比较轻。”
“书店?”
“页间灯塔。”艾德琳说,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专门收容不听话的书,和没地方去的时间。来吧,活体书签。在你写出第一个真正改变现实的句子之前,你需要先学会,如何不把自己写没。”
她转身带路,身影在17世纪的雨幕中显得单薄却坚定。
伊森最后看了一眼泰晤士河。水面的倒影已恢复正常,但他知道,裂缝就在那里,莉亚的碎片也在那里。他消耗了47个字,换来一个道歉和一条模糊的线索。
他将笔记本和铅笔收好,怀表贴在胸口。字数统计的数字微微发光,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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