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病毒启动与系统杂音

返回学院的旅程，如同从有温度的现实世界，沉入冰冷的数据深海。货轮在暮色中切开铅灰色的海浪，陈墨站在船舷，海风带着咸腥的寒意。口袋里的名片和笔记本上的隐秘记录，像两枚灼热的火种，烫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他反复推敲图书馆的每一个细节。林朗最后的眼神和话语，究竟是洞察先机的警示，还是仅仅是理想主义者普遍的忧虑？他的“病毒式”报告备注，是否足够隐晦？学院系统，那台名为“谟涅摩叙涅”的超级AI（他从零碎信息中拼凑出这个名字），会不会从字里行间嗅出异常？

没有答案。只有海浪永无止境的拍打声。

回到岛上，例行检查。他没有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只有笔记本。扫描仪的光线滑过笔记本的每一页，他屏住呼吸。光线下，他那些用特殊墨水笔（学院提供，号称防篡改）写下的字迹清晰显现。关键词部分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被放行，回到编号077的狭窄宿舍。房间四壁光滑苍白，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嵌入墙面的交互屏幕，别无他物。像高级牢房。

他必须立即提交报告。拖延会引起怀疑。

坐在桌前，他打开交互屏幕，登入学院内网。冰冷的界面欢迎他：【学员077，请提交“实习任务-01”观察报告。】

他将纸质笔记本上的内容，除了那段隐秘标记，一字不差地输入系统。报告格式规范，细节详实，分析到位，完全符合一个优秀学员的标准。点击提交。

几乎是瞬间，系统反馈弹出：

【报告已接收。分析中……】

【评估完成。评级：S（卓越）。】

【评语：对目标心理、行为模式及当前困境的洞察力出色，接触策略执行精准，初步信任建立效果显著。所归纳的‘目标防御核心’（初始动机坚守与服务对象纯粹性保护）具有高价值，为后续接触方案的个性化设计提供了关键方向。】

【学员077，你的表现已引起院方关注。请保持。】

没有警报，没有质疑。系统“吞下”了他的报告，甚至给予高度评价。陈墨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未落下。他知道，“谟涅摩叙涅”的恐怖不在于当场抓包，而在于无孔不入的关联分析与长期模式识别。他现在安全，只是因为他的“偏差”还隐藏在完美的任务执行框架内，尚未形成可被算法捕捉的“异常模式”。

他关掉报告界面，准备休息。屏幕却再次亮起，一条新的指令跳出：

【基于你的优异表现，现为你开放‘二级资源库’有限查询权限。】

【你可查询与‘目标关联环境’及‘社会实验伦理’相关的公开及二级加密文献，以深化对任务背景的理解，优化后续策略。】

【注意：所有查询记录将被分析，用于评估你的学习路径与思维深度。请谨慎使用。】

陈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二级资源库！这是意外之喜，也是危险的试探。学院在奖励他，同时也在测试他——看他如何使用这些资源，是更深入地钻研“置换技术”，还是……关注一些“不该关注”的东西。

他必须小心。查询要看起来完全服务于“更好替代林朗”这一目的。

他点开资源库入口。界面类似高级学术搜索引擎，但分类更奇特：【身份拓扑学】、【社会神经接口应用】、【群体行为引导案例】、【伦理争议档案（加密）】……

他先进行了一些“安全”的查询：“高信誉个体社会影响力转移模型”、“公益组织危机时期的领导者心理演变”、“法律合规框架下的组织控制权渐进转移”。这些查询完全符合他伪装的研究方向，系统安静地返回了大量文献摘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第一个危险关键词：“基因数据采集 公益项目 争议”。

结果瞬间返回，但大部分条目标注着【访问权限不足（三级以上）】或【内容已加密】。然而，在几条边缘的、关联性较低的公开报道摘要中，他捕捉到一些碎片信息：某国际健康组织在贫困地区推行免费基因筛查项目被指控“知情同意流程不完善”；某科技巨头以“教育扶贫”名义捐赠设备，被怀疑后台收集学生行为数据；几个小型公益组织在接收某“创新赋能平台”资助后，项目方向发生诡异转变，开始积极推广与原本使命关联度不高的“认知增强”或“行为优化”课程……

没有直接证据，但一种模式隐隐浮现：利用公益渠道和脆弱群体，进行数据采集或行为干预实验。

他记下几个关键的组织名称和项目代号，然后清空了搜索记录（系统可能仍有备份，但此举至少表明他“无意深究”）。

接着，他尝试了更直接的组合：“社会重构学院 背景”。

结果：【无匹配项】。意料之中。

他不死心，尝试用已知信息倒推：“徐衍 未确认死亡 关联实体”。

这一次，返回了少量结果，但都是三年前徐衍“自杀”事件的公开新闻报道，以及一些关于其名下资产被清算的财经简讯。没有任何与学院相关的信息。徐衍的“死亡”和“重生”，被抹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准备退出时，目光落在了搜索历史的一个角落——那是系统自动联想留下的一个痕迹，源于他之前查询的“行为优化”。联想的词条中，有一个古怪的组合：“‘摇篮’项目 神经织网 社会韧性”。

“摇篮”项目？神经织网？

这两个词让他联想到林朗提到的“行为优化”应用和“社会实验”。他点开了这个联想词条。

跳转到的是一篇高度加密、但他刚刚获得的二级权限恰好能瞥见摘要的文章。标题是：《论“神经织网”技术在提升特定社区“社会韧性”中的初步应用——以“摇篮”项目一期数据为例》。作者署名是一串代码，发表在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为《融合前沿》的期刊上。

摘要极为晦涩，充满术语，但核心意思勉强可辨：研究通过某种非侵入式（？）的“神经织网”技术（描述类似环境信息素或特定频率的 Subliminal 刺激），在一个人口结构稳定的实验社区（“摇篮”）进行长期、低强度的干预，观察其对社区集体决策模式、风险应对一致性及对“权威信息”接受度的影响。初步数据显示“积极趋势”，社区在模拟危机情境下的“协调效率”提升，对“统一指引”的服从性增强。

文章强调这是“非强制性的环境优化”，旨在“促进社区健康”。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将活人社区当作培养皿进行操作的冰冷感。

陈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摇篮”项目……神经织网……提升对“权威信息”的接受度……这和林朗所说的“系统性收编”、“行为干预”完全吻合！这很可能就是学院背后势力，试图通过置换林朗这类高信誉领袖，进而大规模推广的“社会实验”技术！

他必须拿到更多信息，但文章全文需要三级以上权限。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关联词查询，都无功而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注意到文章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数据附录”链接，标注着【原始数据采样点（部分匿名）】。

他点开。那是一张模糊的地图截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采样点坐标。坐标范围……他瞳孔骤缩。其中几个坐标的经纬度，虽然经过匿名化偏移，但其大致区域，与他记忆中“微光”基金会重点服务的、某个位于边缘山区的儿童社区高度重叠！

“摇篮”项目的实验场之一，很可能就是林朗基金会长期守护的社区！学院势力，早已将触角伸到了那里，进行着隐蔽的实验。而现在，他们需要林朗这个“钥匙”，来合法地、大规模地接管并推广这种实验，或者掩盖早期实验的痕迹！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构成一幅完整的恐怖图景。陈墨靠在椅背上，呼吸急促。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得危险。

就在这时，宿舍的交互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纯黑色的对话框，没有任何标识：

【查询行为分析中……检测到非典型关注点偏移。】

【关键词：‘摇篮’、‘神经织网’、‘社会实验’、‘基因数据’出现非常规关联查询。】

【学员077，你的研究兴趣，似乎开始触及任务执行所需的‘背景理解’边界。】

【建议：聚焦于目标个体‘林朗’的微观行为建模与替代路径规划。宏观社会实验模型涉及复杂变量，非当前阶段必需。过度关注可能导致认知负荷与任务焦点模糊。】

【此为善意提示。你的S级评估状态已被记录。请勿浪费你的潜力。】

信息停留了五秒，然后无声消失。屏幕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冷汗已经浸湿了陈墨的后背。

这不是“谟涅摩叙涅”的正式警告，更像是一个来自系统某个监控子程序，或者……某个具有更高权限的“人”的敲打。他们注意到了他的查询倾向，但暂时将其归结为“好奇心过盛”或“研究方式发散”，并用他之前的优秀表现作为缓冲，给了“善意提示”。

他们还在观察。但他的“病毒”行为，已经引起了系统免疫机制的初步注意。

他必须更小心，同时，也要更快。

他关掉资源库，躺到床上，在绝对的黑暗中睁着眼睛。

林朗的邮箱地址在他脑海里闪烁。他不能直接发送敏感信息，学院很可能监控所有对外通讯（即使是通过内网中转的匿名渠道）。他需要一种只有林朗能看懂，且不会被系统算法标记为异常的联系方式。

他想起了图书馆里，林朗提到“真正的盟友，也许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时的眼神。

还有，那份关于“初始动机坚守”的报告备注……林朗如果足够敏锐，或许能从学院未来可能泄露的、关于他的任务报告里（如果林朗有内部信息渠道），反向解读出一些东西？

不，这太被动，太侥幸。

他需要一个主动的、安全的信号。

忽然，他想起林朗基金会正在筹备的一个小型线下活动——“乡村儿童艺术节”，时间就在下周。活动信息是公开的，在基金会的官方网站上可查。

一个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丝，缓缓在他脑中成型。

他不能直接联系林朗。但他可以“偶然”出现在那个公开活动上。以一个“偶然”路过、对公益感兴趣的前广告人身份。他可以带一件小东西，一件看似普通、但内含信息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行李箱夹层里，还藏着几样旧物：一支他获得第一个广告大奖时，客户送的定制钢笔，笔身上刻着一句古老的广告格言：“真相是最好的传播。”

这句格言，在此时此地，像一个绝妙的双关语。

他可以在艺术节上，“偶然”遇到林朗，以请教活动传播为借口，攀谈几句，然后“不小心”将这支笔遗落在谈话的座位旁。笔很普通，但笔身上的刻字，对于知道“置换”真相和“社会实验”阴谋的林朗来说，可能会是一个强烈的暗示——有人在寻求说出“真相”，需要“传播”出去。

即使林朗当时不明白，事后看到笔，也可能产生联想。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完全公开场合、合情合理的“偶遇”，与他的学员身份和前期接触完美衔接。学院即使监控，也很难从中挑出毛病——一个试图转型公益的前广告人，去参加一个公开的公益活动，并向自己敬仰的前辈请教，合情合理。

风险在于，林朗可能无法领会，或者笔被他人捡走。但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主动接触方式。

他必须赌一把。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到那支冰凉的钢笔，紧紧握在手里。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参加学院的课程，专注于“行为微表情解码”和“紧急情境应变模拟”。他的表现依旧稳定出色。没有人再提起昨晚那黑色的提示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幻觉。

但他知道，监视从未离开。

他利用休息时间，仔细研究了“乡村儿童艺术节”的公开信息，规划好了“偶然”出现的路线和时机。

出发前，他需要向系统报备一次“短期离岛调研”，理由是：“实地观察目标人物在非正式公开场合的行为模式与公众互动方式，丰富人格模型数据。”

报告提交后，很快获得批准。系统的批复简洁：【准许。为期48小时。请按时返回并提交补充观察报告。注意安全。】

批注里，没有任何异样。

陈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将那只钢笔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当他再次登上离岛的货轮时，海上的晨雾正浓，一切都笼罩在灰白的不确定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逐渐隐入雾中的学院轮廓。

这一次离岛，不再是执行任务。

而是播种。

货轮鸣笛，驶向大陆，驶向那个儿童欢笑与潜在危险并存的“艺术节”，驶向他与林朗之间，那场充满未知的第二次“偶遇”。

海风凛冽。

病毒，已离开培养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