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想不起自己如何离开的医院，只记得自己踉跄着下了出租车，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家。身子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指尖还在颤抖。

　　他跌坐在玄关地板上，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十六年了，本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般瞬间翻涌。

　　那年，肖战12岁，穿着白棉布裙子，怯懦地站在王家大门口，男孩笑着拉过他的手喊：“小小姐姐！”他沉默着跟在男孩身后，走进了让他至今无法逃离的夏天。

　　肖战闭上眼，那些温暖的、委屈的、心痛的画面一幕幕袭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关节，直到指甲深深陷进皮肤，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像被惊醒似的，微微一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到通讯录里最熟悉的名字。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嗓音发哑：“妈…”声音里透着委屈。

　　“怎么了战战？”听筒里传来母亲白舒兰的声音，温柔如常。

　　“我今天，”肖战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见到王家人了。”

　　白舒兰愣了一瞬，“哪一个？”

　　“一博，和沈岚。”

　　“他们为难你了？”母亲焦急地问。

　　“他们……没认出我。”

　　“战战你听我说，”白舒兰轻叹一口气，“别再跟他们有任何牵扯。我们当年欠的，早就还清了。”

　　肖战紧抿双唇，喉咙发紧：“好。”

　　“也别去想以前的事，你没错，当年都是妈妈不好。”

　　肖战闭上眼，那场雨夜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母亲的哭诉哀求，女人盛气凌人的责骂，自己被推到门外，羞愤中攥紧了拳头。

　　王家在苏省势力庞大，被赶走后，肖战母子处处碰壁，过得苦不堪言，最终只得远离故乡，搬来了洪阳。白舒兰也因极度贫困和压抑患上神经衰弱，时常头痛发作。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绝不能被认出来。这些年，自己拼尽全力才和过去划清界限，有了新的生活。不能再次被侮辱践踏，更不能让母亲再受到伤害。

　　“妈，我知道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会再见他。”

　　直到手机屏幕变暗，他双臂紧紧地抱住膝盖，仿佛能够借此获得一丝安全感。胸口那股压抑的疼，让他喘不过气来。

　　“若真的忘了，又怎会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就忍不住想关心你、靠近你，想对你好呢。”肖战仰头靠在墙上，苦笑着自言自语。

　　窗外的风拂过窗帘，带起一点冷意。他垂下眼，把那份情绪重新锁进心底。那个藏了太久的旧梦，不该也不能被唤醒。

　　第二天，肖战醒来时天还没亮。

　　昨夜他在床上辗转难眠，几乎没怎么睡，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脸——一双丹凤眼微微带笑，嘴角上扬低声唤他“肖医生”。

　　他揉了揉太阳穴，逼自己起身洗漱。余光瞥到床头的手机，想起昨天自己对母亲的保证。

　　他叹了口气，拨通了何主任的电话。

　　“肖战？王少爷一早就问到你，别人给换药他都不让碰，赶紧过来吧。”

　　肖战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不自然：“不好意思主任，我想请三天年假。”他心里暗暗算着，三天，应该足够王一博对他丧失兴趣。

　　“请假？理由呢？”

　　肖战一时间卡住了，竟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我……我太累了想休息几天。”

　　“没事想休息几天？肖战你是第一天上班吗？外科医生什么时候休过年假？昨天我刚跟院长和沈总打过包票，说你一定照顾好王少爷，你倒好，一大早就来打我的脸！”

　　“我……”肖战语塞，又不自觉地去抠指关节。

　　“你知道王少爷是盛德的唯一继承人吗？你知道盛德要向医院捐款1000万吗！得罪了王少爷和沈总，肖战你负担的起吗！”何主任不知这个一向靠谱的徒弟怎么了，一大早把他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半小时内给我出现在医院！别的病人你都不用管，专心给我顾好王少爷！”听筒传来嘟——嘟——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肖战慢慢将手机放下，1000万，像是某种锋利的东西在他心头重重扎了一下，当初是为了钱，如今又一次为了钱。

　　讽刺的是，自己昨天刚刚承诺不再见他，转眼就要食言。

　　“只是为了工作。”他对自己说，“尽医生的责任。”拿起外套转身出了门。

　　再次踏入308的房门，一天时间这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名看护人员正有条不紊地打扫、喂饭。地上摆满了花篮、水果、营养品，肖战打眼一扫，最大的那捧花束里包的不是花，而是几瓶Duvel，扑克牌还有水晶骰子，中央插着一个硕大的纸卡，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博哥早日再展雄风”。

　　肖战心里好气又好笑，走到病床前故作严肃地问：“看来你是好多了啊，打算怎么大展雄风啊？”

　　王一博一天没看见肖战，早上作了一顿妖，正盼着人来呢，被肖战一抢白心里有点委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那是陆超他们胡闹着玩的。”又扭头朝正在喂饭的阿姨吩咐：“陈姨我吃饱了，你跟小梁回去吧。我这没什么事，中午送饭再来就行。”

　　直到屋里只剩他们二人，王一博才又开口：“肖医生你可算来了。昨天我本来就头疼，一拨一拨的来人看我，我就想，要是肖医生在就好了，把他们都赶跑。”

　　见他说着说着还撒起了娇，肖战无奈道：“别的医生也可以帮你赶人，不一定非要等我。”

　　“不行，别的医生我理都不想理，就你最好。”王一博双眼注视着肖战，语气里透着认真。

　　那眼神太过熟悉，一如十六年前炙热的阳光。肖战下意识逃避，微微侧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好了少爷，咱们该换药了。”

　　这声“少爷”王一博很是受用，笑着点了点头，上身乖乖在床头靠好。

　　因为大腿上有伤口，他下半身盖着被子，只着内裤。肖战小心地将被子掀开，修长的双腿映入眼底，肌肉紧实，线条流畅。他低头将双手反复搓热，才开始做检查：“凉么？我尽量快一点。”

　　“不会，你别着急。”王一博低声回答。

　　伤口有些黏连，肖战只得先用生理盐水慢慢擦拭。冰凉触感的刺激下，王一博忍不住轻微抽搐。肖战低声说：“别动，会疼。”

　　王一博忽然笑了，“那你轻点。”

　　肖战眉梢一挑，“我很轻了，少爷。”他低着头，伏在王一博大腿边，耐心地将黏连的纱布一点一点浸湿。

　　温热的呼吸落在王一博的皮肤上，麻酥酥的痒意从下肢顺着脊椎向上蔓延，直达头皮。王一博呼吸一滞，连耳尖都染上了薄红。

　　“好了。”肖战贴好新纱布，又重新把被子盖好。“昨天的检查结果我都看了，没什么事，不用担心。看你今天这精神头，脑震荡症状也轻了不少。头还疼吗？”他今天白大褂里面穿了件米色的低领t恤，低头整理药品时，锁骨线条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王一博慌忙移开视线，从床头拿起水杯。一边抿着水一边说话，声音隔着杯壁闷闷地回荡：“好多了。”

　　“那就好，等会儿护士来给你输液。还是不要下地活动，避免伤口裂开，让看护的人回来吧。”

　　王一博心说，还不是担心他们借机监视你，回去乱汇报。表面上却只应了句：“嗯，知道了。”

　　肖战安抚似的在被子上轻拍两下，侧过身指指门口：“没别的事我走了。”

　　“有事。”王一博几乎要脱口留人，却在那一瞬间把情绪生生压回去，睫毛一垂，换上若无其事的语气，拿起手机，“加个微信吧，肖医生。”

　　肖战点点头，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你扫我。”

　　“二院外一肖战……”王一博眉头一皱。

　　“嗯，工作号。上班时间我不看私人手机，只有这个号才能联系到我。”

　　王一博脑海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利弊：“那就先加这个。”

　　以后再加另一个。

　　肖战一走，王一博就把小梁喊了回来。王家的佣人个个能干，小梁还受过专业的看护培训，动作利落，细心周到，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擦身、量体温、喂药，有他在王一博确实过得舒坦了许多。只是每次肖战来查房或是换药时，他总是礼貌地避开半步，却始终不离开——大概也是沈岚的吩咐。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博都没找到机会跟肖战多说几句话。

　　眼看伤口一天天愈合，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王一博心中烦闷，午饭也没吃几口。

　　难得晴天，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小梁将轮椅推到窗边，轻声询问：“少爷，您在这看一会儿风景，我去楼下帮您取药，可以吗？”

　　王一博点点头，百无聊赖地透过玻璃往下看，下一刻，眼神忽然定住。

　　花园里，几株紫薇开得正好。肖战站在树下，神情专注而平静。王一博几乎没想，双手撑在窗台上，用力站起身来。

　　一个男人站在肖战面前，似乎说了些什么，忽然又抬手，替肖战拂去了肩上的一片落叶。那动作极轻、极自然，肖战微微一笑，没有退开，而是带着一种习惯的接受。

　　右腿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疼痛沿着神经窜上来，王一博的手在窗沿上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跌坐在轮椅上，不想再看，刚刚那一幕亲近得令人烦躁。

　　轮椅靠背一沉，他伸手抓起手机。“喂，青哥。”王一博压低了声，“我爸的事先放一放，给我查个人，肖战。”

　　“二院外科的医生。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都要，尤其是关系密切的人，男女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