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在口袋里待了三天,温莯柔碰都没碰。
她把它装进天鹅绒首饰袋,塞在梳妆台最底层,压在母亲留下的珍珠项链下面。但夜里总能听见声音——不是幻听,是真实的、细微的嗡鸣声,像蜜蜂困在玻璃罐里振翅。第一天夜里她起身查看,首饰袋在黑暗中泛着淡蓝幽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第二天她把首饰袋锁进保险箱。嗡鸣声穿透钢板,整夜不停。
第三天夜里她放弃了,取出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月光透过纱帘照在蓝宝石上,里面的血滴开始旋转,很慢,像被无形的手指搅动。温莯柔盯着它看了整晚,直到天际泛白。
清晨七点,管家敲门送早餐。银质托盘里除了茶点,还有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想知道真相,就戴上它。
字迹和之前纸条上的不一样,这次更潦草,像匆忙写就。温莯柔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端起茶杯时手在抖。红茶溅到蕾丝桌布上,洇开一片褐渍。
楼下传来争吵声。这几天古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七个人很少同时出现,但只要碰面就必然爆发冲突。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零星词汇:“契约”、“反噬”、“期限”。还有一次,她清楚地听见陆执低吼:“她戴上的那一刻,我们都得死。”
谁戴?戴什么?自然是戒指。
温莯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庭院里,江临和沈寂面对面站着,两人中间的地面焦黑一片,像被雷劈过。沈寂的手掌还冒着青烟,江临的袖口烧破了一个洞。他们对峙了几秒钟,然后同时转身离开,像两头互不相让的野兽。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
戒指静静躺在天鹅绒垫上,蓝宝石里的血滴停止了旋转,静静沉淀在宝石底部。温莯柔伸出手,指尖悬在戒指上方一寸处。金属表面泛起涟漪,不是反射光,是它本身在波动,像液态水银。
“真相。”她喃喃自语。
指尖落下。
触感冰凉,但下一秒就变得滚烫。不是物理温度,是某种能量顺着手指窜进血管,沿手臂向上蔓延。温莯柔想摘下来,但戒指像生了根,紧紧箍住无名指。蓝宝石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刺得她睁不开眼。
光芒中,房间开始褪色。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褪色——墙纸图案模糊成色块,家具轮廓融化流淌,地板木纹扭曲旋转。一切都变成颜料稀释在水里的样子,混浊、流动、失去形状。温莯柔感觉自己在下坠,但脚下还有地板;在旋转,但身体纹丝不动。
然后颜色重新凝聚。
但不是她房间的颜色。
是石头的颜色——深灰、青黑、赭褐,粗糙的岩壁在眼前展开。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霉味和铁锈味。耳边响起锁链摩擦的声音,哗啦,哗啦,缓慢而有节奏。
温莯柔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扣着铁铐。
不是幻觉。铁铐边缘锈迹斑斑,内侧有干涸的血渍,磨破了她的皮肤。她穿着一件粗麻布囚衣,沾满污渍,下摆撕破了。赤脚站在石地上,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和凹凸不平。
“往前走。”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几步,锁链哗啦作响。回过头,看见两个穿着皮甲的男人,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他们手中的长矛很清晰,矛尖闪着寒光。
温莯柔被推着走过一条狭窄的石廊。墙壁上插着火把,火焰跳跃,将影子拉得扭曲诡异。石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开着,门外传来喧嚣声——人群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鼓声。
她被推出铁门。
强光刺得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广场中央。广场四周是高耸的石墙,墙头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闪光。他们穿着古老的服饰,羊毛斗篷,皮革束腰,是中世纪的样式。
广场中央有个石台,台子上竖着一根木桩,桩下堆着柴薪。
温莯柔的呼吸停止了。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死亡场景。溺毙、坠落、火烧、跳崖、绞刑——但没有火刑柱。可身体记得,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胃部痉挛。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
“跪下。”身后的卫兵按住她的肩膀。
她被强行按倒在石台前。粗糙的石面磕破膝盖,血渗出来,但感觉不到疼。恐惧已经盖过了一切。她抬起头,看见木桩上绑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和她一样的粗麻布衣,长发散乱,遮住了脸。但温莯柔知道那是谁——是她自己,更早的自己,千年前的自己。
鼓声停了。
人群安静下来。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广场,连风声都消失了。然后从石墙的阴影里,走出七个人。
温莯柔的心脏骤停。
她认得他们。即使穿着千年之前的服饰——刺绣繁复的长袍,皮革护臂,披着深色斗篷——她还是认得。陆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江临跟在他身侧,腰间佩剑。沈寂、周砚、林深、苏夜、顾西洲,依次排开,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不,不是没有表情。是戴着面具,一副名为“职责”或“正义”的面具。但温莯柔看见了面具下的东西:陆执嘴角细微的抽动,江临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苏夜别过脸不敢看刑台。
“以长老会的名义。”陆执展开羊皮纸,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冰冷而庄严,“异端温氏,私研禁术,窃取血族圣物,证据确凿。判处火刑,即刻执行。”
人群爆发出欢呼。那欢呼声里混着饥渴,像饿狼看见猎物。温莯柔想尖叫,想站起来逃跑,但身体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执放下羊皮纸,朝刑台走去。
木桩上的女人抬起头。
那张脸——温莯柔看见了,清清楚楚。和她有七分相似,但更苍白,更瘦削,眼睛大得吓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广场太吵,听不见。
陆执停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温莯柔胃里翻腾——千年后的陆执也常做这个动作,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在她追问过去的时候。
“你有什么遗言?”陆执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刑台附近的人能听见。
女人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在嘲讽。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温莯柔听见了。
她说:“你们会后悔的。”
陆执松手后退。沈寂走上前,手里拿着火把。火焰在风中摇曳,映亮他年轻的脸——千年前的沈寂眼神更锐利,更像猎人,少了现在那种刻意的温和。
“等等。”江临突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江临握剑的手在抖,他盯着木桩上的女人,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挣扎。“也许……也许有别的办法。”
“判决已下。”陆执冷冷地说,“你想违抗长老会?”
江临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他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沈寂举起火把,凑近柴堆。干柴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木柴向上爬,发出噼啪声响。
烟雾升起。女人开始咳嗽,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七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像要把他们的面孔刻进灵魂里。火焰攀上她的裙摆,麻布燃烧起来。
温莯柔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她看着火焰吞没那双脚,小腿,膝盖——然后画面突然扭曲。
不是记忆中断,是视角切换。她不再是从刑台下仰望,而是从木桩上俯视。她感觉到了火焰的灼痛,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惨叫。
不,不是惨叫。是笑声。
她在笑。火焰中的她在放声大笑,笑声压过了人群的喧嚣,压过了柴薪爆裂的噼啪声。笑声里满是疯狂和恨意,还有一种……得意?
“以我之血!”火焰中的她嘶声喊道,声音穿透烟雾,“以我之死!诅咒你们!渴饮我血者,永世不得解脱!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你们将永远困在这具躯壳里,日日夜夜,年复一年,千年万年!”
话音刚落,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血喷出来,不是普通血液,是金色的,在火光中闪闪发光。七个人同时后退,但血滴像有生命般飞向他们,准确无误地钻进他们的嘴唇——陆执、江临、沈寂、周砚、林深、苏夜、顾西洲,无一幸免。
他们捂住喉咙,表情扭曲。不是在抗拒,是在……享受?温莯柔看见他们的眼睛变成血红色,獠牙不受控制地伸出嘴唇,身体因饥渴而颤抖。他们在渴望那血,渴望到发疯。
火焰彻底吞没了刑台。最后的画面是那双眼睛,透过火焰盯着他们,瞳孔里倒映着七张因渴望而扭曲的脸。
然后一切归为黑暗。
温莯柔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手指上的戒指已经不再发烫,蓝宝石里的血滴静止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膝盖在疼。她掀开被子,看见双膝上有擦伤,新鲜的,渗着血珠。不是梦,是真实的——她在现实中的身体,经历了记忆中的伤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有节奏。
“温小姐?”是管家的声音,“您醒了吗?陆先生请您去书房。”
温莯柔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管家又敲了一次门。她起身换衣服,特意选了条长裤遮住膝盖的伤。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圈发黑,但眼睛里有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真相了。不是片段,不是暗示,是完整的、残酷的真相。
他们第一次相遇,不是浪漫的街角邂逅,不是命运般的重逢。是刑场。她是被判死刑的异端,他们是执刑者。他们杀了她,然后喝了她的血——那滴被称为“初血”的东西,成了诅咒的源头,也成了他们永生的枷锁。
难怪他们要隐瞒。难怪要订那些条约。难怪她每一世都死于非命。
这不是轮回,是献祭。她一遍遍死去,用鲜血喂养他们的永生。
书房在古宅东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画廊。画廊两侧挂满肖像画,都是历代血族长老。温莯柔走过时,脚步顿了顿——她看见了七幅并排的肖像,画的是陆执他们,但穿着现代的服饰,应该是近几十年画的。
但画框右下角的小标签上,写着创作年份:1523年。
五百年前。
她凑近细看,画中人的面孔确实年轻些,但眼神一模一样——那种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疲倦,那种隐藏在优雅下的饥渴。标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第七次重生纪念。
第七次。也就是说,在她之前,已经有六个温莯柔死去。
胃里一阵翻搅。温莯柔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快步走过画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她肯定看见了。”是江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看见了又如何?”陆执的语气很冷,“契约还在,她无法伤害我们。”
“但我们可以伤害彼此。”沈寂说,“昨晚如果不是周砚拦着,我真会杀了你。”
“试试看。”陆执轻蔑地笑,“看看是你先烧死我,还是我先撕碎你的喉咙。”
温莯柔推开门。
谈话戛然而止。书房里四个人——陆执、江临、沈寂、周砚——同时转头看她。他们的表情在瞬间调整,换上温和的伪装,但太慢了,温莯柔捕捉到了那些未及隐藏的东西:陆执眼里的算计,江临的愧疚,沈寂的烦躁,周砚的戒备。
“你找我?”她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陆执站起身,绕过巨大的橡木书桌。“我们谈谈昨晚的事。”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
温莯柔退后一步,避开了。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去。“瑟尔文湖发生的事……是个意外。我们处理好了,你不必担心。”
“处理好了?”温莯柔笑了,“是指你们差点互相残杀,还是指那枚戒指又回到我手里?”
四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戒指在你那里?”江临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你戴了吗?有没有……”
“有没有看见你们烧死我的画面?”温莯柔接过话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看见了,很清楚。火很大,我烧了很久才死透。对了,我临死前下的诅咒,效果还不错吧?千年不死,听起来很美好,但渴血的感觉不好受,对吗?”
书房陷入死寂。
沈寂手中的钢笔被捏断了,墨水溅在文件上,晕开一片蓝黑。周砚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温莯柔这才发现他佩着短刀,刀鞘上刻着古老的符文。
“谁告诉你的?”陆执的声音低得危险。
“你们啊。”温莯柔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闪烁,“你们的记忆,藏在血里。而我,碰巧流着同样的血。”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回过头。“对了,有件事我很好奇——我已经死了七次,为什么这一世你们突然改变策略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解除诅咒?”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一世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变了,某种平衡被打破,或者……期限快到了。
温莯柔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石地板上有回音。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书房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掀翻了桌子。
然后是陆执的怒吼,隔着门板模糊不清:“找到是谁给她的戒指!我要把他钉在日晒墙上!”
温莯柔继续下楼,脚步不急不缓。手指上的戒指又开始发烫,这次带着某种愉悦的脉动,像在庆祝什么。
她知道这枚戒指是谁给她的了。
不是七人中的任何一个,是更古老的存在——那个在火焰中大笑的女人,第一世的她,把戒指藏在湖底,等了一千年,就为了在这一世,被送到她手中。
戒指在引导她,引导她找回所有记忆,所有力量。
也引导她,完成千年前未尽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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