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暮色如陈年宣纸上的淡墨，在城市上空晕染开来。江昭安抱着化学竞赛的奖杯，沿着梧桐斑驳的街道走着。金奖杯在夕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这光芒本该温暖，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沉重如铅。

街灯尚未亮起，这个时间点的城市处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极了江昭安此刻的处境——刚从竞赛的荣光中走出，却不知前方等待着什么。校董儿子林耀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江昭安，你等着，第一名不该是你的。”

江昭安叹了口气，奖杯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臂。他何尝不知道林耀祖的背景？父亲是校董，母亲出身名门，林耀祖自小就活在“必须第一”的期望中。而江昭安自己呢？父亲早逝，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微薄的收入勉强支撑着他的学业。这次竞赛，他不能输，一等奖学金是他继续读书的唯一希望。

“对不起，林耀祖。”江昭安低声自语，但这歉意很快被一股倔强取代，“但竞赛就是竞赛，公平竞争，我没做错什么。”

转过街角，江昭安脚步一顿。前方不远处，三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青年正靠在摩托车上抽烟，烟雾在暮色中缭绕。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其中一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盯着江昭安。

江昭安心头一紧，抱着奖杯的手下意识收紧。他迅速转身，拐入另一条小街，加快了步伐。身后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像野兽的喘息。

他开始奔跑，奖杯在怀中叮当作响。书包在背上疯狂摆动，撞得他后背生疼。转过又一个街角，一条狭窄的小巷出现在眼前——两排老式居民楼之间的夹缝，勉强能容两人并排通行。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前路。

江昭安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巷子深处有淡淡的垃圾腐败气味，还有猫低低的呜咽声。他跑到巷子中段，腿突然一软，一阵剧痛从右小腿传来——不知何时，他的小腿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湿了裤管。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鲁的叫骂：“那小子跑哪儿去了？”“巷子里！追！”

江昭安四下张望，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绿色的、巨大的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似乎还有空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忍着腿上的剧痛，掀开垃圾桶盖，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鼻而来。江昭安屏住呼吸，翻身进去，又将盖子轻轻拉回原位。黑暗和恶臭瞬间包围了他，他能感觉到身边有黏糊糊的垃圾袋，脚下踩着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分头找！他跑不远！”外面的声音近在咫尺。

江昭安蜷缩在垃圾桶里，心跳如擂鼓。他紧紧抱着奖杯，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递。黑暗中，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一阵阵袭来，混合着垃圾桶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让他晕厥。

“老大，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

“奇怪，明明看到他往这边跑的...”

脚步声在垃圾桶附近徘徊。江昭安甚至能听到他们点燃打火机的声音，能看到一丝微光从垃圾桶盖的缝隙中透进来。

“该不会躲垃圾桶里了吧？”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江昭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一只手抓住了垃圾桶盖的边缘，盖子被向上提起了一寸，两寸...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警察来了！快跑！”

抓在垃圾桶盖上的手松开了，脚步声慌乱地远去，劫后余生的喜悦包裹了他。江昭安瘫在垃圾桶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几秒钟后，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盖子，探出头去。

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暮色越来越深，像稀释的墨汁滴入清水。一个身影逆光站在巷口，被夕阳勾勒出修长的轮廓。那人朝垃圾桶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出来吧，他们走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清冷

江昭安挣扎着想爬出垃圾桶，但腿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那人走近，伸出手——那是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昏暗中依然显得干净，但似乎骨架有些变形。他轻松地将江昭安从垃圾桶里拉了出来，动作出人意料地轻柔。

“谢...谢谢。”江昭安站稳后，终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是自然的深棕色，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他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也明亮得惊人，像深夜中唯一醒着的星辰。

年轻男子没有回应江昭安的感谢，而是低头看了看他流血的腿：“你受伤了。”

“没、没事。”江昭安强撑着说，但腿上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汗珠。

“我家就在附近，可以简单处理一下。”年轻男子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或者你想去医院？那样可能会被问到为什么受伤。”

江昭安犹豫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报警，但林耀祖的父亲是校董，警察会相信谁？母亲如果知道这件事，该有多担心？而且医疗费...他根本负担不起。

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年轻男子补充道：“放心，我只是一个见路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会害你，如果我真想害你，刚才就不会出手了”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巷子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江昭安只能看到年轻男子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一阵头晕袭来，失血加上刚才的紧张，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就...麻烦你了”江昭安虚弱地说。

年轻男子点点头，扶着他向巷子深处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走到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出现在墙边，年轻男子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台阶很陡，墙壁斑驳。年轻男子扶着江昭安慢慢上楼，来到三楼的一扇门前。这扇门与其他门不同，是深红色的，上面有细致的木雕花纹，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神秘而古老。

门开了，里面的景象让江昭安短暂地忘记了疼痛。房间不大，但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厚重的古籍到现代的平装书，琳琅满目。房间中央是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桌上有一盏铜制台灯，灯罩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温暖的光。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那个男子无意识的掰着自己的指关节，发出有规律的“咔咔”声

“坐这里。”年轻男子指了指书桌旁的一把椅子，自己则走向一个柜子，拿出一个急救箱。

处理伤口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年轻男子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消毒、止血、包扎，一气呵成。江昭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某种精细的实验。

“你是医生？”江昭安忍不住问。

年轻男子摇摇头：“只是学过一些。”他抬头看了江昭安一眼，目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你抱着的是奖杯？”

江昭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抱着化学竞赛的奖杯，即使在垃圾桶里也没有松手。他有些尴尬地将奖杯放在桌上：“化学竞赛的奖杯。”

“金牌？”男子轻声问，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不容易。”年轻男子简洁地说，继续处理伤口。他的手法很特别，包扎用的绷带打结方式江昭安从未见过，像是某种古老的绳结。

伤口处理完毕后，年轻男子站起身，走到一个小炉子旁开始烧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江昭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架上的那些书上。他看到了化学、物理、生物等科学类书籍，但更多的是哲学、历史，甚至一些他看不懂文字的外文书籍。

“你一个人住？”江昭安问。

“暂时。”年轻男子回答，将泡好的茶端过来。茶水呈琥珀色，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气，既像薄荷又像某种花香。

江昭安喝了一口茶，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达胃部，奇异的是，腿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眼皮越来越重。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书架上书籍的轮廓开始模糊，年轻男子的面容也在视线中渐渐朦胧。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江昭安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救命恩人的脸。但也许是因为男子逆着光的原因，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俊朗，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得不像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应有的样子...

江昭安的视线开始涣散，他看到年轻男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江昭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溺在水里，窒息感强烈包裹着他，肺部倒吸水，导致他剧烈的咳嗽。他拼命的往上游，却无法游出水面

“要死了...”江昭安模糊的想

就在他失去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沉入水里的时候，那只白细看的手拽住了他脖颈的领子，一下子将他拖出水面

“喀喀...”江昭安猛的惊醒，大口的喘着气，肺部进水的剧烈灼烧感还笼罩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的视线逐渐聚焦，看到母亲憔悴的脸正悬在上方，眼中满是担忧和泪光。

“小安，你醒了？医生！医生！他醒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江昭安的瞳孔和生命体征，然后点点头：“醒了就好。你已经昏迷三天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三...三天？”江昭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试图坐起来，却感到全身酸痛，尤其是头部，一阵阵钝痛袭来。

“别乱动。”医生按住他，“你有轻微脑震荡和几处擦伤，需要静养。”

“我怎么来的？”江昭安困惑地问，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散落成无数碎片——化学竞赛、奖杯、小巷、垃圾桶、那个年轻男子、以及似乎还在耳边他掰着指关节的“咔咔”声...

“你在一处小巷子里失血过多昏迷，是因为路人把你抱到医院的”母亲哽咽着说，语气里带着感激“那个好心人帮你联系了我，然后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就走了”

“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母亲抚摸着他的额头，“学校那边我已经请过假了，林校董还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你的情况，说等你好了，学校会给你补课。”

听到“林校董”三个字，江昭安心头一紧。林耀祖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还有那些追赶他的黑衣人...

“妈，林校董的儿子...林耀祖，他有没有...”

“耀祖那孩子也打电话来问候了，说是很担心你。”母亲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平时竞争归竞争，关键时刻还是互相关心的。”

江昭安沉默了。这一切都不对劲。他清晰地记得小巷里的遭遇，记得垃圾桶的恶臭，记得那个救了他的年轻男子...但这些记忆在解释面前，显得如此荒诞不经。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母亲去打开水，房间里只剩下江昭安一人。他靠在床头，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

怎么回事？

他想不通，明明那个男子的声音以及体温都是真实的...

江昭安虚握手指，那上面仿佛还有那个男子的体温

江昭安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声音，动作，就连那个男子咔咔掰着指关节的声音都清晰的宛如在耳边

江昭安深吸一口气“那就...谢谢你吧，好心人...”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