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的饵

陈墨收到“社会重构学院”录取通知时，正在天台上计算着坠落需要几秒。

不是矫情，是纯粹的物理计算。风速可以忽略，楼高一百三十米，重力加速度9.8米每平方秒，不考虑空气阻力的话，大约需要……五秒多一点。五秒，足够他脑子里把那封措辞优美的辞退信再放一遍，足够他把银行卡余额那个刺眼的“127.43”再确认一次，也足够他想起今早房东换锁时那声不耐烦的“下午五点前，要么交钱，要么清东西走人”。

他靠在潮湿的水泥护栏上，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片不会熄灭的、冰冷的电子海。三十五岁，前广告创意总监，擅长讲述打动人的故事，如今自己的故事却卡在了最狼狈的章节，连翻页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手腕上的老旧智能手环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邮件提示。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关联着求职网站的海投邮箱。

他本不想看。但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

邮件标题很简单：【社会重构学院 - 录取通知】。

没有抬头，没有寒暄，正文只有三行字：

陈墨先生：

我们看到了您未被市场识别的光芒。

学院不衡量过去，只赋予重写的权力。详情见附件。

附件里是一份正式的录取函，一个位于某偏远海岛的地图坐标，一份行李清单，以及——最下面——一张电子汇票的扫描件。

汇票金额：¥ 387,650.00。

备注：入学安家费。

陈墨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霓虹在他视网膜上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这个数字，精确地等于他所有债务的总和——房贷断供罚金、信用卡最低还款、小额贷款、拖欠的房租——再加上 十块零五毛。

多出的十块五毛，像一个精确计算后露出的、嘲讽般的微笑。它仿佛在说：我们知道你的一切，我们知道你精确到毛的窘迫，我们连你自我了断前可能想喝的最后罐装咖啡的价格，都给你留出来了。

这不是救命稻草。这是鱼饵。精准、冰冷、散发着不容拒绝的危险香气。

陈墨关了邮件，又看了一眼楼下深渊般的城市夜景。风更冷了。

他转身，走下楼。不是走向救赎，是走向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陷阱。至少，陷阱里还有钱。而楼下，除了锁住的门和127.43元的余额，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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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海岛的旅途像一场刻意安排的消失。没有航班，只有一艘旧货轮在深夜的荒芜码头等候。同船的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衣着气质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眼底深处那份被生活捶打后残留的、或是迷茫或是孤注一掷的火星。没有人交谈，货舱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舱的单调声响。

学院坐落在海岛腹地，一座由灰色混凝土和单向玻璃构成的庞大现代建筑，沉默地匍匐在浓密的热带植被中，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个高级监狱或研究所。

入学流程高效到冷酷。上交一切个人电子设备，签署厚达几十页的《重生契约》（陈墨只来得及看清加粗的“自愿放弃原有社会身份关联”和“接受全封闭管理”），领取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和编号牌——他是 077。

然后，他们被带入一个挑高极高的礼堂。座位呈弧形排列，面对着一个空无一物的黑色舞台。灯光暗下，只剩下呼吸声。

舞台中央，地面无声滑开，一个身影随着升降台缓缓升起。

当灯光聚焦在那人脸上时，陈墨的呼吸猛地滞住。

那张脸，他在三年前的财经新闻头版上见过无数次。徐衍，被誉为“点金圣手”的科技投资巨子，传奇般的人物。而新闻的后续是，他因一次激进的、导致数百亿资金蒸发和无数人失业的“决策失误”，在舆论鼎沸时，从他名下的摩天大楼顶层一跃而下。现场照片里，那只摔碎在水泥地上的定制腕表，成了那场悲剧的标志性注脚。

可现在，徐衍就站在台上，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笑容温雅，眼神清澈，甚至比新闻照片里看起来更年轻、更有活力。除了脸色略显苍白，没有任何从百米高空坠落应有的痕迹。

“欢迎诸位，”徐衍开口，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传遍礼堂，平稳而富有磁性，“来到社会重构学院。我是院长。”

台下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脸上，震惊、怀疑、恐惧在空气中弥漫。

徐衍仿佛没看到这些反应，继续用那种演讲般的语调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比如我是谁，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比如你们为什么被选中。”他微微摊手，“简单的答案是：我是徐衍，也不是。这里是给你们第二次机会的地方。而你们被选中，是因为在旧世界的评价体系里，你们‘失败’了，但在我……在我们的评估里，你们体内依旧蕴藏着未被开采的‘高价值潜能’。”

他走下台阶，脚步平稳。“旧世界用效率、KPI、利润率来衡量人，把不符合标准的人贴上‘冗余’、‘失效’的标签，像丢弃旧零件一样抛弃。”他停在一排座椅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但那是错的。人不是零件。人是可塑的，是可重构的。你们不是垃圾，你们是……等待被重新编译的源代码。”

“在这里，”徐衍的声音提高，带上一种蛊惑性的热情，“你们将学习忘记‘你是谁’——那个被社会定义、被失败捆缚的旧身份。你们将学习最重要的新技能：如何成为别人。”

他身后巨大的黑色屏幕骤然亮起，浮现出两个冰冷的大字：

【置换】

“具体来说，”徐衍转身，指向屏幕，“学院的毕业考核只有一项：在现实世界中，选定一个目标，全面接管他的社会身份与人生轨迹，并维持至少一年不被任何关联方察觉。你们将学习信息挖掘、行为模仿、人际关系嫁接、关键时刻替代……学习如何像最完美的病毒一样，无声地覆盖掉另一个社会单元。”

礼堂里落针可闻。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异常清晰。

“完成‘置换’，你将获得目标的一切——社会地位、财富、人际关系，以及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起点。你可以用这个新身份，继续你的人生，或者，完成学院的某些‘特邀任务’以获得更多资源。”徐衍的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个职业培训项目，“而失败，或拒绝……”

屏幕上的字变了：

【格式化】

一张图片弹出：一个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的男人，穿着学院的清洁服，机械地擦拭着礼堂的座椅。他的编号是 033。

“这位是你们的学长，一个无法适应课程的例子。”徐衍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接受了人格格式化手术，清除了不必要的情感和记忆冲突，现在他能很好地完成分配给他的基础工作，没有痛苦，也没有困惑。这，也是一种‘重构’，只是层次不同。”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灌满了礼堂。

陈墨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不是学校，是培养身份刺客的狩猎场。而他，已经签下了卖身契。

徐衍最后说道：“明天开始正式课程。第一课：‘信息解剖——如何像打开罐头一样打开一个人的人生。’记住，你们不再是陈墨、李莉、王建国……你们是077、042、109。你们是重构者。”

“祝你们学习愉快。”

灯光再次暗下，升降台载着徐衍缓缓降回地下。留下满礼堂的人，坐在冰冷的黑暗与更冰冷的真相里，无人动弹。

陈墨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笔精确到十块五毛的“安家费”，此刻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像一颗已经启动倒计时的炸弹。

他抬起头，望向徐衍消失的地方。

一个“已死”的巨富，在孤岛上经营着一所培养“身份窃贼”的学院。这背后是什么？纯粹的犯罪组织？某种扭曲的社会实验？还是……

他想起徐衍最后那个苍白而完美的笑容。

这个学院本身，是不是也是一个被“置换”了的、更大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原本只是穷途末路的人生故事，已经滑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危险的轨道。

而第一课，明天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