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宾馆里的灯很暗，发着其实并不顺眼的暖黄色，看得人眼睛发酸。

　　床头的桌子上放了一盏很漂亮的琉璃灯，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文焦正在用手拨弄那盏灯，流光溢彩的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荡。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静静看着他。

　　“在想什么？”

　　他侧着看了我一眼，说：“在想你是不是身体不行了，尿这么久。”

　　我看到他嘴边调侃的笑意，没忍住笑出声。

　　我们在彼此对望的眼神里看出几分哀伤，随着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我起身坐到他身侧，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他看了我一会，眼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上。

　　仿佛不愿让我看到他的眼泪，他又垂下眼睛，我抵住他的额头，再一次向他承诺。

　　“我会去找你的。”

　　“太远了。”他说：“许明易，你不要来。”

　　我没说话，他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去探寻我的唇瓣，一直低低重复着那几个字。

　　不要来。

　　可四年那么久，我不去怎么过得下去。

　　我手指抬起陈文焦的上衣，微凉的手掌按在他的腰身上，他被我较低的体温冰了一下，很快又适应。主动贴到我手上。

　　喘息声此起彼伏响在房间里，陈文焦抿着嘴角，身体紧绷到极致，额头一直渗出汗渍，额前那点碎发都被他打湿。

　　我将他的刘海拨过去，眉眼全都露出来。陈文焦眼睛闭着，不知道怎么眼泪又掉下来，开始浑身发抖。

　　我动作停下来给他擦眼泪，认真看着他：“是害怕吗？”

　　他抱住我的腰身，抽抽搭搭：“我舍不得你。”

　　陈文焦真是个很纠结的人，一边故作洒脱说你不要来，一边又抱着我说舍不得。

　　但他这样一纠结，反而让我觉得他更加可怜，更加想要为他不远万里奔赴。

　　那天晚上没有做，他一直在掉眼泪，我抱着他哄了又哄，亲了又亲。

　　我全然没想过，他那晚的眼泪是在和我告别。

　　做那种不再见面的告别。

　　陈文焦说家里有事，报道要迟一天再去，先送我去车站。

　　那天的天气昏暗得可怕，在我的印象当中，只有我偷亲陈文焦被蓝俞发现那次有这样的天气。

　　他站阴霾里，周围人来人往，最后还是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

　　“照顾好自己。”

　　“许明易。”

　　我按住他的脊背，眼睫垂下，克制住想再靠近的冲动：“等我。”

　　时间马上到了，我进站检票，举着手机对他晃了晃，让他记得给我打电话。

　　但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我。

　　在火车上我发的消息陈文焦一直没有回，我还以为是信号不好，没有在意。到了学校一直在忙报道的事情，直到傍晚吃饭的时候，我拿出来手机，陈文焦还是没有回消息。

　　【吃饭了吗？】

　　【什么时候去学校？】

　　没有回复。

　　是不是因为快开学了，他也在忙呢？我这样想。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回。

　　我查了他们那个大学的新生报到时间，已经过了，现在已经开学了，就算是再忙，也不可能没时间回消息。

　　【为什么不回消息？】

　　【陈文焦，你怎么了？】

　　【在忙？还是单纯不想和我说话？】

　　【好歹回一下吧。】

　　我给方亚和大兴都发了消息，他们说自己不知道。我问陈文焦回不回消息，他们说不回。

　　我在阳台上坐着呆愣了很久，巨大的恐慌从心底升起，我突然感觉陈文焦有关的一切好像在我的世界慢慢消失。

　　【不管怎么想的，都要告诉我。】

　　【这个周末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我就去了厦门，来到了他学校。

　　我在想我都到他下楼就能看到的地方了，他总不能不见我吧。但他真的没有见我。

　　我给发消息，他一直没有动静，打微信电话也没有接。

　　我在他们学校门口，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依旧没有回应。

　　【陈文焦，你打算躲我一辈子吗？】

　　【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的。】

　　【我知道你能看到我的消息。】

　　【说话，陈文焦。】

　　【说话。】

　　【说话。】

　　【说话。】

　　【说话。】

　　【……】

　　不知道发了多少个“说话”，我停下来，像是终于决定面对什么一样，拨通了他的号码。

　　空号。

　　陈文焦的手机号变成了空号。

　　又是空号。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于是攥紧了发麻颤抖的手指，停下了机械的动作。

　　我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生命总是要给我这样的课题，我

　　为什么只有我总是会碰到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只有我一直在被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抛弃。被我妈那样对待之后，我以为陈文焦会成为我新的港湾，但是却没想到陈文焦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了我。

　　我想起自己十七岁生日那年拨出去的电话。陈文焦的空号比我妈的空号其实更加让我心寒，明明……明明他做了那么多承诺，明明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甚至做了所有恋人该做的事情，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待我。

　　他明知道这件事情给我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就算心里有盘算，就算是有计划。那也应该告诉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我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中间隔了半个小时，我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到底是因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之间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因为小宇哥还是因为我爸？】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出来见我吧，陈文焦，我们把话说清楚。】

　　【到了新地方，忙着交新朋友，就不再管我了吗？】

　　【陈文焦，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直到这一刻，我甚至不能确定陈文焦带给我的是幸福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

　　我就这样在陈文焦的冷落下，情绪起起伏伏，从疑惑痛苦不甘再到麻木。到最后一脸平静收起来手机，拿起自己的背包转身离开。

　　上车前我给陈文焦发消息。

　　【我还会再来的。】

　　【直到你见我为止。】